照婚约所云，一字字尽可能清楚地读起来——
“兹有林燕生，男，28岁，北京西城区人氏，1968年12月到山西芮城大沟崖子村落户；楚兰草，女，25岁，芮城县陌南公社大沟崖子村本土人氏。在伟大领袖倡导的三大革命斗争中，二人缔结了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在自由恋爱基础上，特订立此婚约。”
读到这儿，效仿电影里国家政要作政府报告的样儿，茂胜故意停顿下来捏着纸页鼓掌，并左右扭转身子，点头向听众示意。
窑院和窑顶上的村民们，忍不住发出一阵奚落的笑声；也有勉力迎合的，稀稀拉拉地拍了几声巴掌。
不管人们的反应，茂胜继续向下读道：“在今后的劳动生产中，林燕生、楚兰草二人指日誓心向毛主席保证，决心不离不弃，携手共进，沿着伟大领袖指引的金光大道奋勇前进。在积极投身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过程中，择时举行正式结婚典礼，结为新时代革命伴侣。”
听到这儿，兰草偷偷瞥了林燕生一眼，林燕生也正呆呆地看着她。俩人撞击在一起的目光深长炽烈，却因羞赧马上就分开了。
“现在请婚约订立人签名咧。”茂胜拉长调门大声宣布道。
林燕生和兰草脸羞得通红，听任众人的推搡哄笑和祝福，在一式两份的订婚帖子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
“再摁手印咧。”茂胜又拉长调门大声宣告，将红腻腻的印油送到林燕生和兰草跟前。
林燕生和兰草分别伸出食指蘸上印油，在各自蓝色钢笔签名上摁下自己的红指印。
“请婚约见证人签名咧。”茂胜又宣布道。
村里的各位重要领导干部，除了老支书，什么贫协主席、妇女主任、大队会计、生产队长都共同见证了这一庄严时刻，一并在订婚帖子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同时摁上手印。
柳鸣田远远地坐在来宾席上，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林燕生楚兰草的婚约是他亲手草拟的。既强调了俩人是自由恋爱，又点出了他们不离不弃投身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誓言。白纸黑字，哪个胆敢违约，就等着淹死在众人的唾沫星子里吧！
窑顶上忽然响起一阵嘈杂人声。
陈治国、周胜利、刘和平、曹金芬、魏洁莉、曲小英一干数人排成一队，统一身着黄绿色军服，外系皮革腰带，臂缠红卫兵袖箍，手握红宝书闯将下来，口中还不停地呼喊着口号：
“强烈要求公布事实真相！”
“林燕生必须坦白交代！”
窑院里、窑顶上的人们顿时骚动起来，兰草惊惧地攥住林燕生的胳臂。
林燕生也被眼前场景闹得莫名其妙。昨天自个儿向这些知青哥们儿姐妹们发出过邀请，要大家过来一块儿凑个热闹。包括曹金芬在内，这帮家伙居然统统婉拒一个不肯来，弄得林燕生好没面子。而今却又聚在一起来这儿闹事，看来自己在什么地方真把大家得罪狠了。
“这是干啥哩？”老支书赶忙过去阻拦，扯开嗓门向领头的陈治国和周胜利嘈嘈道，“有啥事到大队部去说咧！”
俗话说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些知青们根本不理示这位平日里被他们敬畏有加的老支书，径直拥到主席台跟前。
周胜利把一个硬纸牌子挂在林燕生脖子上。那边几个女生也将同样的牌子吊在兰草脖子上。
牌子上各有两行红笔大字分别写着：“铁杆分子——林燕生”；“铁心分子——楚兰草”。
惶遽地抓住曲小英的胳膊，兰草哀哀问道：“小英，你们要干啥哩？”
“兰草，知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曲小英鼓鼓眼睛满脸正色地说，“事情已然闹到这个地步，你就配合一下吧。”
兰草扭头再看直直挺立在身边的曹金芬，她居然硬板着脸连瞅都不瞅自己一眼。
没想到林燕生去北京上学这事，同样遭到这伙子知青的愤恨妒嫉，结伙跑来搅和这订婚宴了。柳鸣田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了。
“最后通牒！”
臂戴“红卫兵纠察队”袖章的陈治国站到主席台前，掏出事先写好的稿子大声宣告道。
“妈拉个巴子的，啥他娘的最后通牒咧？”老支书气得眼睛都红了，跳脚骂着向前冲去，却被几个知青团团围住，动弹不得，只得远远吼道，“陈治国，你给老子滚下来哩！”
“自诩为铁杆扎根分子的北京插队青年林燕生，巧言令色诱骗贫下中农闺女与其订婚。”根本就无视老支书的威胁，陈治国面色峻厉庄严宣读道，“单纯幼稚缺少社会经验的楚兰草，竟铁心接受林燕生诱骗，二人互投所好别具用心作茧自缚，当视为同案犯罪。”
“啥跟啥哩，这伙儿洋学生疯咧？”人群中爆出一阵喧哗。
陈治国不为所动，继续宣读道：“根据广大革命群众的强烈要求，本司令部特别发此最后通牒。强令林楚二人彻底坦白交代……”
读到这儿陈治国猛然停顿下来，抬头向下面被搞得满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