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夏末山西芮城
兰草和林燕生的订婚仪式，是在她家窑院里举行的。老支书特地请来街里食堂的荆大师傅，张罗了三桌饭菜。又托人走后门买下十几瓶芮城堆花白酒，款待各路亲友。
两孔窑洞之间的土壁上，挂了幅伟大领袖的半身画像。下面是一道黄纸横幅，林燕生和楚兰草的名字，叠压着写在“订婚大典”四个红色大字前边。
腊生刚把写着“情牵京晋”的横批贴在领袖画像上边，兰草娘走了过来。
“上边写的啥哩？”指着两边的对联，兰草娘问腊生，“给俺也念念咧。”
“这联写的好哩，俺念婶子听咧。”腊生一字一顿的认真念道，“移风易俗俗家两儿女；破旧立新新领一风尚。”
“俺咋听着又是移又是破的？”兰草娘不高兴地撇撇嘴，“谁家办欢喜事用这词咧？”
“都啥年头咧？还闹封建迷信老一套哩！”老支书走来，心怀敬崇地呵斥着兰草娘，“这可是人家县委徐付书记亲自写给咱的咧。”
想着今儿是闺女的好日子，兰草娘不想闹事。心有不甘地瞅瞅那幅对联，老人家无奈地咂咂嘴走开了。
领袖画像下面，是用两张八仙桌拼就的一条长案，上面铺了一条砖红色的线毯，又放了一些核桃、花生类什果。连没上过场面的人都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主席台。
线毯上惹人注目地放着两份用毛笔书写的《林燕生、楚兰草订婚婚约》，旁边摆着一支钢笔和一个红色印油盒。
窑院中央，连横摆了三张八仙桌，客人都是老支书请来的村中政要和至密亲朋。
窑顶上，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身着白衬衫蓝裤子的林燕生，和穿着花格新衬衣，油亮发辫上系着鲜红蝴蝶结的兰草正忙着招呼宾客入座。
在一阵喧哗声中，章老顽径自走下窑院来，林燕生忙慌迎上前去。
“贤侄啊，悬名金榜，换帖大约，双喜临门咧。”伸出纤长手指轻轻戳着林燕生脑门，章老顽责怪道，“这大事情，咋不告诉俺老顽一声哩？”
“本想临走再去街上跟您告别的。”林燕生赶忙拉住老人的手道歉，“这事儿就不想惊动您老人家啦。”
“怕惊动俺？”章老顽抚着自己耳朵哈哈大笑起来，“俺老章是谁咧？这耳朵灵着哩。”
“没错，啥事想瞒过咱章师，就是比登天还难咧！”兰草咯咯笑道，不无讨好地说。
“这是俺昨黑个儿特意为你画的一幅《金鸡破晓图》哩。”老顽笑着将手中的一个纸卷儿递过来，捋着山羊胡子说，“好久不摸笔，手生咧。”
兰草忙帮林燕生拉开纸卷儿。画面上，一只金爪赤冠五彩大公鸡立于山崖之巅，引吭啼鸣。旁侧一只黄羽牝鸡振翅踮脚，似在助阵。
“欣闻燕生贤侄题名高中白首成约……”指着留白处题写的文字，腊生一字字读道，“老顽夜寐不能，走笔行图恭之贺之。”
“嗬！”挤在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小闺女，凑到画面两枚鲜红的印章前闻了一鼻子，“这俩戳儿香味还没散哩。”
“看看，小闺女都知道咧。”老顽抚掌笑道，“这可不是俺拿旧玩意来充数的。”
“章师，让您大老远的跑来已经让我们过意不去了。还劳烦您挥毫泼墨，真是受之有愧呐。”林燕生与兰草二人受宠若惊，双双谢道。
老支书忙也跑过来，恭恭敬敬将章老顽安排在首席上座坐下。
“林燕生、楚兰草订婚典礼，现在开始咧。”茂胜是订婚典礼主持人，看看桌面上的人都到齐了，他一脸喜庆地站到领袖画像下，拍手要大家安静下来。
在人们的欢笑声和掌声中，林燕生和兰草被村里几个大姑娘小伙子推到长案前边，局促不安地面对大家。
“早晚得成一家人咧，挨近了哩。”人们大声呼喊着，提出了要求。
有人上来把他俩推在一堆儿。
“俩人得拉上手咧。”又有人喊道。
林燕生无所适从地瞥了兰草一眼，兰草扭捏一阵毅然抓住林燕生的大手。人群里爆出一阵开心的笑声。
“俺兰草闺女比他洋学生开明唻。”羊群牌烟卷黏在吴三爷唇角上下弹颤着，老人家指着兰草大声夸道。
茂胜从口袋里摸出个铜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脸严肃地拈起桌上的婚约，向大家摇了几下。
“冒主系语庐。”鹦鹉学舌般模仿着洋学生的普通话，茂胜一字一顿认真念道，“哦蒙豆是来自五湖柿亥，为撩一个共痛的革命谋表，轴到一漆来咧。”
村民们被茂胜的洋腔怪调逗得哈哈大笑，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下）边咧，由哦（我）向达（大）家宣杜（读）林燕生、楚兰草订婚婚跃(约)。”茂胜不为所动，分外严肃的向人们摆一下手，示意大家噤声。
都想听听这洋学生和自家村里姑娘谈对象，能约定个啥咧？人们马上安静下来。
极力放缓语速，茂胜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