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北京
听到外边有人敲门，林妈妈忙将房门打开，进来的居然是儿子、媳妇和孙子。
这么老晚来看自己？老人家顿时明白了——京萍来北京的事儿，肯定没能瞒住儿媳妇。
“奶奶！”林林异常兴奋地向林妈妈扑来。老太太高兴得一把搂住孙子不肯撒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程茜茹的脸。
“这就是兰草的闺女吧？”一进门，程茜茹就看到了怯怯立在沙发旁边的陌生姑娘，知道她肯定就是楚京萍了，主动上前问道。
“这是你程阿姨。”指着程茜茹林燕生向京萍说，“当年在大沟崖子，她和你娘就睡一个炕头呐。”
“姨哩。”拘谨地瞥了程茜茹一眼，京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整个一当年的楚兰草呐！”拉住京萍的手上下打量着，程茜茹惊诧地叫起来，“和她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俺不如娘哩。”京萍腼腆笑道，“村里人都说俺娘当年才漂亮咧。”
“你和你娘一样漂亮！”程茜茹被京萍对自己娘的真挚情感深深打动了，免不了眼睛有些潮润。赶忙转身向儿子喊，“林林，快过来叫姐姐。”
林林从奶奶怀里挣脱，来到京萍跟前傻傻看了会儿，脱口叫道：“阿姨好。”
“这是姐姐，不是阿姨。”程茜茹赶忙纠正道。
“您不是说穿这样衣服的就是阿姨么？”指着京萍下午刚刚换上的裙服套装，林林振振有辞地反驳道，“那穿学生服的才是姐姐呐。”
“这是个大姐姐。”程茜茹被儿子似是而非的辩解逗得哭笑不得，无奈地对他说，“当年我和她妈妈是好姐妹呢。”
“那不早说。”做出一付懒得计较的模样儿，林林扭头去找奶奶要冰淇淋了。
“这衣服把京萍显老气啦。”程茜茹抚着京萍肩头说，“明天咱上街买几件休闲的。”
“林奶奶是说给俺买啥牛仔服的。样子怪怪的，在俺那儿穿不出去哩。”尽管漂亮衣服对每个女孩都具有挡不住的诱惑，可京萍真不想让别人再为自己破费了。
“真是个懂事姑娘。”程茜茹上下打量了一阵儿京萍的腰身，“行了，这事你就甭管啦。”
拉京萍坐到沙发上，程茜茹亲热地和她唠起了家常。问她今年多大了，是上学呢还是在家种地，……。
林燕生沏好一壶茶，也在旁边坐下。
“你娘得的是什么病呀？”程茜茹问道。
“俺娘的病好怪哩。犯起来满脸通红浑身打颤，在炕上躺不下坐不起的。她就跑到织布机上使劲干活，累出一身汗才能好些咧。”
“你娘没说她犯病时什么地方难受，怎么不舒服的？”出于职业习惯，更是对兰草关心，程茜茹问道。
“她总是不让俺管哩！”京萍有些负气地说，“俺给她沏红糖水也不喝，说没用咧。”
京萍的回答让程茜茹不得要领，只得耐心听她讲下去。
“有一回娘犯病，俺套好架车要拉她去街里医院，娘死活就不肯去。俺急眼了，吵了她几句，她就抱着俺可劲哭，说她的病是让人害的，医院治不了咧。”
“让什么人害的？怎么害的？”林燕生和程茜茹一愣，异口同声问道。
“俺也想知道哩。可她以后就再也不提这事咧。再问她，她硬说是俺听错咧。”京萍无可奈何地瞅着眼前的两个大人，格外心疼地说，“为了扛病，俺娘总是整宿整宿的织布，人都累得没形咧。其实她织的布根本就没人穿，都堆了半个窑洞咧。”
“那你爷爷奶奶怎么说呢？”林燕生问。
“俺爷和奶拿她也没办法，让俺不要管娘。奶都七十多咧，每天下地回来还得抽空帮俺娘经线、浆染、纺棉花哩。”
“兰草这个病还真挺奇怪。”程茜茹扭头向林燕生说，“你开会顺道去芮城看看，不行就把她接北京来治吧。”
“姨，你说的是真的哩？”京萍脸上顿时泛起一阵红潮，紧紧攥住了程茜茹的胳膊。
“你阿姨说话当然是真的啦。”林燕生当即挺起了胸脯，“回头告诉你娘，来回车费、医药费什么的统统不要她管。”
“等兰草来了北京，她娘俩就住我这儿。”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谈话的林妈妈，赶忙扭头接住话茬，“我得领她们在咱这四九城里，好好逛个够呐。”
显然，林妈妈已经明晰意识到，由于儿子曾经情感纠葛造成的伤害，已殃及到两个相隔千里的女人。替他分担一份尴尬一份歉疚，是自个儿唯一能做的事了。
“哪能让您跟着受累呢？那是我们的客啊。”程茜茹嘴上这么说，却打心眼感激婆婆的明理和大度。一旦兰草来北京，这无疑就是最能减少双方心理压力和矛盾冲突的绝佳安置。
“我一天闲着也没事，巴不得找个人做伴呢。”林妈妈却为自己的决定找了个另外理由。
“就是，就是。”林燕生赶忙附和道，“要不然妈也得去居委会，跟着人家瞎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