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的。
“俺当了一辈子农民,啥有出息啥没出息不比你小子明白?”老支书从衣袋里掏出烟荷包为自己装上一袋烟,兰草赶忙帮大把火点着了。
“如今咱都是自家人了,用不着和你讲大道理咧。”老支书眯着眼睛深深吸了口烟,“远的不说,只管看看柳鸣田有多风光,就知道该不该去当公家人哩。俺兰草可就指望着你咧。”
“满魁叔,我想先入党,再……”林燕生辩解道。
“屁话!”老支书断然截住林燕生话茬,鼓起腮帮子将烟袋锅里的烟屎疙瘩吹了出去,“党在哪儿不能入哩?上大学机会可就这一遭咧。”
“……”
“还说柳家这二小子咧。”唯恐林燕生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老支书压低声音勾了勾小手指头,“俺入党参加革命时,他才脱了开裆裤哩!现如今儿,俺连人家个手指头都比不上咧。”
“听俺大的咧!”兰草也焦心劝道,“机会难得哩。”
“我是想……”嗫嚅着蠕动嘴唇,林燕生仍不甘心放弃心中的固有想法,“组织问题一解决,我再去……”
“村里那多知青都没走哩!”老支书失声叫道,头摇得像拨浪鼓,“就说明年再来了名额,俺咋好总推荐你一个咧?”
知道人家这话说得合情入理无可挑剔,林燕生脸憋得像猪肝,无以言对。
“明个一早儿四队去县里拉化肥,钱、介绍信哩你揣上。”不容林燕生多想,老支书硬邦邦命令道,“是去哩是不去,先把通知书领回来,旁的再说咧。”
“大,俺也要去哩。”眼巴巴瞅着老支书,兰草说,“俺想看看那通知书到底啥个样咧?”
“拉化肥是男娃活计,你去算啥哩?”老支书一口回绝了兰草,“咱得注意影响咧。”
一辆马拉胶轮大车,轻疾地驰行在通往县城的黄土路上。
愁眉苦脸地靠在车帮子上,呆呆望着浮游在天际的白云,林燕生真真嫉羡它们的自由闲适无拘无束。
共同处在这个宇宙空间,各自均为自然生成。云朵既用不着像蝼蚁那样整天忙忙碌碌疲于果腹;更不用像人那样窘于得失愁肠百结。暴风雨来了,它们随波逐流回归湖海;日朗天清,则化雾为云升入中天。一切听凭天意顺其自然,何等惬意!
如果真能选择,宁化云朵决不为人!天生无思无虑无惧无忧,岂不乐哉?
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林燕生于人生岔道口上,又一次陷入了左右两难的烦恼中。当初因于自负,没和程茜茹同去靖远干校,不但失掉了户口“农转非”机会,还赔进去了难能宝贵的初恋,导致后来的生活变得一塌糊涂,混乱不堪。
如今命运又一次在耍弄自己。入党、上学两桩梦寝以求的天大好事接踵而来,却在时差上不能兼容。势必因一桩事儿的确立,致令另桩事情化作黄粱。鱼与熊掌果然不可兼得。
“燕生就去上大学咧,咋看着跟要上刑场似的哩?”腊生靠在林燕生身旁,奇怪地问。
“上刑场倒好了,左右就是一个死。”林燕生长长叹口气,“再不用患得患失瞎琢磨啦。”
“能有多大烦心事哩?”腊生好奇地追问,“说说,俺也好帮你拿个主意。”
“你小子还有这本事呐?”林燕生撇撇嘴,连眼睛都没抬,“我还真没看出来!”
“小瞧人咧。”腊生冤屈地叫起来,“四大古典名著俺都读了个遍哩,村里人都说俺……”
“就您那几本缺头短尾虫咬耗子磕的破书?”林燕生冷冷打断他的话,“读不读还不都一个样呐。”
“过河拆桥咧!”腊生怒不可遏地叫起来,“当初是哪个怀里揣着酱油膏,追俺屁股后要借着看哩?”
林燕生马上想起刚到村里时,自己四处找书消磨漫漫冬夜的场景。那一阵子,人家腊生还真没少给他帮忙呐。
有一次,腊生借给他两本书,顺口说起陌南中学图书馆里还有张恨水的《啼笑姻缘》和《魍魉世界》。闹得林燕生心里痒痒,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居然鼓动腊生去顺来读。
“看完就给他送回去,又不是偷。”林燕生振振有词地给腊生做着思想工作,“告诉我书的位置,咱给他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腊生却从林燕生手中的面袋子上,看出了他的贪婪。唯恐图书馆丢书太多惹人注意,一到街里中学,腊生就强调自己熟悉里边图书分布,坚持让林燕生守在外边放哨。
没承想公社造反派已经察觉图书馆图书失窃。为防止封资修毒草继续外流,便派人在里边日夜值班守株待兔。腊生刚一进去,就被逮了个正着。他一口咬定是个人受资产阶级思想侵蚀,向往腐朽没落的生活方式。既没向外传播,更没受人指使。
好在腊生出身贫农,挨打后写份深刻检查,也就算过去了。当时他若把林燕生供出去,事情真就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