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雨水大,秋庄稼长势格外好。尤其是玉谷,枝叶繁茂,棒穗儿粗大。
偏偏老天爷赐予的阳光土地水肥,乃为天下万物共享共用。白头蒿、猪耳朵、土藿香、苣麻菜……,这些被人类视为庄稼克星的杂草,无论大叶的粗梗的,开着花坐了果的,统统不肯放过这辉煌自个儿生命的大好机会,贴着地皮可劲疯长,恣意和地里庄稼争水夺肥。
老支书大骂几个生产队长不长眼睛,满地杂草都包住庄稼咧,硬是没看见?
坡生赶忙领着一干社员扎进玉谷地里,松土锄草忙得两脚朝天。
玉谷叶子宽长浓密,纤风不透。人窝在里边有如进了蒸笼,直捂得气闷胸憋热汗淋漓。
林燕生身高个儿大,钻在玉谷丛里更觉头昏脑胀。浑身衣服被汗水浸得跟水洗一般,尤其那裤裆里贴肉淌下的汗水,更如蝼蚁蜿蜒,蛰得人搔痒难耐,他却顾不上去挠一把。
不停手地挥动锄头,不停点儿铲倒草棵子,林燕生一心想在下工前比别人多锄上一趟。
瞅着被锄头豁开的板结土地,和被连根翻起的杂草,林燕生由不得又异想天开了——当初自己要是选择去山西农学院,就决不会碰上那个混账刘老师了。若能再学个什么有机化学或植物学,或许就该发明一种什么药水喷在庄稼地里,让这土地永远疏松不板结,只长庄稼不生草,人也就不再受这个罪了。可惜……。
“简直是胡思乱想,想入非非!”林燕生狠劲摆了下脑袋,让自己思想集中在锄头上,“必须明确当前目标,玩命奋斗勇往直前,年底一定要把组织问题解决了!”
甩了下酸痛的臂膀,林燕生掂起锄头,一株花色艳丽浑身是刺的大蓟又被他连根豁倒……。
“燕生哥,快回来咧。”地头忽然传来兰草那焦急而兴奋的喊声,“县里通知你……”
听出是兰草在喊自己,林燕生连头都没抬。什么要紧事儿不能下工再说呐?自个儿出去一趟再回来,这得耽误多少活儿啊!想着,便闷头向玉谷地深处继续锄去。
“快回来咧,燕生哥。县里让你去领上学通知书哩。”不见玉谷地里有人应声,兰草只得把刚才的话又喊了一回。
这回听明白了,是让自己去县里领上学通知书!怔怔望着眼前苍莽无边的一片油绿,林燕生怔住了。
不是说没戏了吗?打哪儿又冒出个入学通知书呐?莫非山西师范……
“燕生愣啥哩?你娃不就是想上学么?”看着呆若木鸡的林燕生,同样在旁边地垄锄草的腊生高声吆喝道“来通知书咧!”
“上学……”被这猝来消息惊呆,神思变得飘忽的林燕生机械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哪个骗你兰草也不能咧!”正可谓皇上不急太监急,腊生跑来抢过了林燕生的锄头把儿,“快找她去问个明白咧。”
有如大梦惊醒,林燕生拍了下脑袋,忙不迭蹿出玉谷地向兰草跑去。
“上学通知书?”疯了一样跑到地头,林燕生急哧白脸地问兰草,“我的么?哪个学校?是真的吗……”
“人家捎话的没说是哪个学校咧。就说一定要你个人去取,不能耽搁哩。”兰草呼吸粗重,脸涨得通红。隔着薄薄的衬衣,那耸得高高的胸脯在有节奏地上下翕动。
“山西师范的老师改主意啦?”林燕生暗自思忖着,自言自语道,“我又能上大学啦?”
刚刚感到有些兴奋,刘老师那油光满面的秃头和投向自己的轻蔑目光,骤然又浮现在林燕生眼前。
不行!家庭出身的疮疤,到哪儿都是个禁不住挤轧的脓疖子。到了学校,他再用这个羞辱要挟自个儿呢……
眼下柳鸣田已应诺让自己入党,这机会可谓千载难逢一劳永逸,必须抓紧了不能撒手!
可……这上大学,关乎自己一辈子前程呐。
入党呐?不单关乎自己一辈子前程,还影及自个儿做人尊严呐!
“不去!”狠了狠心,林燕生咬住后牙根异常坚定地说,“我不去!”
“燕生哥,你一门心思就想上大学哩。”兰草满脸焦虑地说,“机会来了,咋能放过咧?”
与其说是林燕生劲上来,不若说他已经被沉重的家庭包袱压垮了。实在不想失去柳鸣田恩赐的这个入党机会。一旦披挂上这袭金身不败锦缂如意甲,不单光鲜耀眼,还能护佑自己以至子孙后代,都能免受那来自社会的挤兑和歧视了。
“说不去就不去!”可谓斩钉截铁,林燕生毋庸置疑地宣告着自己的决心和决定。
“机会难得咧……”为林燕生的放弃,兰草深深感到惋惜。
“谁说不去上大学咧?”老支书忽然站在了林燕生跟前。
“您……不是带人在棉花地打药吗?”林燕生陡然一惊,赶忙招呼道,“怎么……”
“少扯闲篇。”老支书把手一挥声色俱厉地说,“不知道为上大学,大伙儿脑袋都打扁咧?”
“俺也说他该去哩。”兰草赶忙表明自个儿立场和大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