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生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村子。
“燕生哥回来咧?兰草从自个儿窑洞里钻出来,关切地问,“柳鸣田找你啥事哩?”
“没事儿。”林燕生支吾道。
“没事儿是啥事咧?”兰草却不肯轻易放过,“那总也得说点儿啥咧?”
“我们这些知青,还不是由他吆来喝去的。”满脑门子官司的林燕生愤懑地一甩胳臂,径直进了自己的窑洞。
“这柳老二真真是个煞星哩。”兰草尴尬地立在窑院中,知道林燕生肯定又遇到了啥难事,禁不住轻声嘀咕道,“他又出啥幺蛾子难为俺燕生哥咧?”
连鞋都没脱,林燕生睡倒在土炕上,两眼茫然地望着窑顶。柳鸣田刁蛮专横的样子有如魔障贯脑,在他眼前不停点儿地赫然闪现,想避也避不开。
如果说上完学再回芮城工作,尚能接受的话,在这么短时间里和村里姑娘定亲,对林燕生来说就勉为其难了。可柳鸣田偏偏又威胁说招生工作已开始,想去就得抓紧。
如何是好?到底该怎么办?在炕上翻来复去折腾了半老天,林燕生竟丁点儿头绪也理不出来。心烦意乱中他将被子蒙在头上,似乎只须隐蔽于晦暗中,就能逃避生活现实的苛虐了。
给远在家乡的父母写信,征询他们的意见?自己毕竟是小三十的人了,再把这种无以周全决断的难题推给他们二老,好意思吗?
应该去靖远找茜茹,让她给自己一个明确说法。……可几年再没书信往来的彼此,已同陌路。有可能就这种问题心平气和地进行交流吗?林燕生为自己的幼稚感到可笑;
再有的亲人,就是在内蒙插队的妹妹燕莉了。她倒是和自己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可信中字里行间流露的沉闷悲观,让人一直不能放心,怎好再给她添加躁烦呢?
这种问题惟有自行解决!林燕生告诫自己,在作出明确决断前务须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
故意拿出一付什么事儿都没发生的模样儿,林燕生每天照常下地出工,去饭堂吃饭。将一切焦虑烦恼都闷在了个人心头。
吃罢晌午饭,林燕生扛锄头从灶房出来,想抓时间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再去上工。
一个身着洋布细格衬衣的中年妇女,领着个瘦小女孩迎面走来,挡住了林燕生的去路。
“你村那个北京来的洋学生,……”中年妇女问道,“就那个叫林燕生的,在哪儿住咧?”
“林燕生?”看到来人自己并不认识,林燕生觉得十分奇怪,“你们找他干嘛呀?”
“说他要在村里落户安家哩。”中年妇女毫不遮饰地说,“俺领闺女来和他相亲咧。”
“谁告诉你们的呀?”林燕生大吃一惊,脸都变绿了。
“还用告诉?”小闺女抢着回答,“县里报纸马上就登咧。”
“什么报纸呀,我……们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呀?”
“就是咱县的那个《大河鸣涛》咧。俺是印刷厂的排字工,得消息早哩。”中年女人说着,抬手去衬衣口袋里摸什么,却空着手出来了。
“瞧这脑子。”中年女人皱皱眉头不无遗憾地说,“临来时说带份样张,还给忘咧。”
“就在炕桌上放着哩。”小闺女证实道,“俺想着你都记下了,就不用带咧。”
“谁写的文章呀?”林燕生奇怪自己刚从县里回来没两天,那落户定亲的事儿根本还没给柳鸣田答复呐,怎么就有消息要上报了?
“县办柳主任写的咧。”中年妇女极其崇拜地说,“那可是咱这堆儿有名的笔杆子哩。”
“柳鸣田?”
“没错,就是他咧。你是哪个哩?”妇人反问道。
“我?噢,我和林燕生是哥们。”唯恐暴露身份,林燕生不得不编了个谎话。又赶忙转过话头问那中年妇女,“您这姑娘看着不大啊?”
“不小咧,虚岁都十七哩。”
“你知道林燕生多大啦?”林燕生故意将嘴角吊得高高的,夸张地说,“周岁都三十啦。”
“俺不管,柳主任文章里说这个林燕生往后可有出息咧。”根本不掩饰自己的内心感受,中年女人在乎的只是自个儿闺女未来。
“您这个闺女还是个孩子呐。”指着那个小丫头,林燕生对中年女人说。
“娘说俺人小心可野哩。跟上这个林燕生上北京去太原,随便哪儿都中。”小闺女和她娘性格倒是一脉相承,放炮似的把心里话可劲讲了出来,“左右在这山沟沟里俺是呆够咧。”
“他自个儿都不知道能不能离开这山沟沟呢。”林燕生忍不住苦笑一声,“……还北京、太原呐?”
“林燕生住哪儿咧?”小闺女有些不耐烦了,“快告诉俺哩。”
“你们来得真不是时候。”林燕生不得不把谎言进行到底,十分认真地说,“他去平陆找同学玩去了,得好几天才回来呐。”
“俺急哧忙慌跑过来,还说能抢个先哩。”中年女人颇为失落地说,“咋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