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柳鸣田托人带去的口信，林燕生如约来到县委办公室。
“燕生，今年多大咧？”柳鸣田让林燕生坐下来，啥都没说先聊起了家常。
“我是属猪的，今年二十八啦。”林燕生老老实实回答说。
“属猪的？该是二十九咧。”
“您说的是虚岁。”林燕生不习惯村里人的年龄计算方式，更不希望自己岁数增长得忒快，赶忙辩解道。
所谓虚岁，是我国农村至今仍有沿用的一种古法计龄方式。由于我们祖先关注到人类生命的肇始，举凡婴儿降生之时，即已被记为一岁。客观将胎儿在母体内受孕发育时间，也计算在年龄里了。
虚岁年龄的增长，却并未依据婴儿出生具体日期予以足年确认。而是以春节为结点，每过一个春节，即添加一岁。
在中国传统春联中有个家喻户晓的名联，上联即言“天增岁月人增寿”；更有直白的则干脆明说，在“家家户户说说笑笑欢欢喜喜同过新年（春节）”时，“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悉添一岁”。
这表明了在汉文化发展过程中，一种模糊算学的表现方式。其弊端在于，农历年年底出生的婴儿，尽管比次年年初出生的婴儿才早数日，由于后者少过一个春节，年龄的差距就被落出去一岁。以致采用虚岁计算年龄的人，往往会比周岁大出一到两岁。
虚岁二十九，接下来就该满三张了。这道岁月分界线的凸现，着实让自认一事无成，前程难卜的林燕生感到恐慌，甚至从心底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抵制情绪。
其实在当地人眼中，岂止林燕生，所有这些知青早就是一群老大不小的孤寡男女了。
“村里人像你这个年龄，娃儿都三、四个咧。”似乎是漫不经心，柳鸣田轻声说道。
“村里人虚岁十八就都结婚了。”林燕生解释道，“我们知青不是情况特殊嘛。”
“今后都有些啥打算咧？”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小三十的林燕生，柳鸣田心中隐隐生出些许怜悯，却仍例行公事地问。
“继续认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在三大革命中改造思想增长才干为社会主义新农村贡献毕生力量”
显然是言不由衷，在林燕生背书一样的回答里，居然没用一个标点符号。
柳鸣田暗暗笑了笑。他也看出来了，没一个更好的突破机遇，仅凭自己单方面给林燕生施加压力，这小子徒有劲气使不出来，很难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了。
徐付书记说的对，让他上大学去长点见识，同时记住我柳鸣田对他的好处。三年后自己也该弄个县委副书记干干了，等这小子毕业回来，还不得照样乖乖听我柳鸣田使唤咧！
“想不想去上学？”看着郁郁寡欢的林燕生，柳鸣田突然问道。
“柳主任，千万别拿我打锸。”林燕生一愣，使劲眨巴着眼睛掂量着柳鸣田话里的真实成分，“您连招工选干都不让我去呐，这上学念书的好事，能轮到我头上？”
“燕生，你听我说。”有如兄长一般，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林燕生，柳鸣田慢条斯理地说，“和陈大民的官司阻力忒大，与其在这方面花费精力，咱还不如去干点儿实事。我都给你打听好咧，山西农学院和山西师范学院，今年在咱县各有一个招生名额。”
“我不去……”林燕生猛地立起身来。他意识到放弃和陈大民的官司去上大学，这是柳鸣田开给自己的交换条件。
“燕生，千万别冲动。”压住林燕生肩膀，柳鸣田示意他坐下来，极为恳切地说，“你没看出这陈大民靠山得有多硬咧。为告倒他我没少费劲吧？还带你到地委找过我同学哩，居然撼不动他。这说明什么？你是聪明人哩……”
“这些人的恶行总得不到清算，这个社会还讲不讲真理和正义啦？”林燕生愤愤打断了柳鸣田的话。
“我们共产党人追求的就是真理和正义咧。”柳鸣田嘿嘿笑道，“之所以说追求，就是因为非真理、非正义的事情还多哩。国际上风云际会美苏争霸；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正在受苦受难。相比之下，你小子遇到的这点事儿，算个毬咧！”
“……”
“目光要往长远了看咧。上大学是什么前程？你和陈大民较劲，谁知要拖到哪天哩？”见林燕生没说话，柳鸣田继续开导着，“关键时刻大丈夫全身而退，亦非不是明智之举。就说这是交换条件，上大学长了本事，为人民大众谋求更广泛的真理和正义，我看值咧。”
直愣愣地瞧着柳鸣田，尽管内心还在纠结，林燕生却不能不承认人家的话句句在理，无可挑剔。更何况此刻，他的求知欲望已被强烈激发起来。柳鸣田说的没错，全身而退亦非不是明智之举。何况中国人不还有一句老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
无须更多劝导，上学读书的诱惑，迅即在林燕生头脑中占据了上风。
“我愿意去上学。”良久，林燕生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咧。”见林燕生终于改变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