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5月山西芮城
北京知青林燕生状告陌南公社武装部长陈大民私设公堂，滥用刑罚一事，尽管得到柳鸣田旗帜鲜明的支持，却因为受到复杂人事宗派关系的介入和干扰，拖了两年多也没能得到公正处理。陈大民虽说略有收敛，却仍不可一世，甚至还被选拔为公社革委会常务委员。
显然，在这样一个缺乏民主、平等的社会环境里，讲天理求公正无异于缘木求鱼。林燕生苦心浇灌的，根本就是一株见不到花开收不到果实的病树枯藤。
柳鸣田之所以肯下大气力帮林燕生，固然源于陈大民竟不顾忌自己脸面，公然在知青办树立的样板人物头上动土。整治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可以杀鸡儆猴；另一方面，林燕生得到自己帮助雪此大辱，还不得心存感戴从此忠心不渝？正可谓一箭双雕。
好在林燕生是个不甘平庸的人。他明明知道柳鸣田买好自己的目的，不过是为他这个县办主任兼知青办头头织造嫁衣裳。却不愿因心理逆反虚度了自个儿的青春年华。用德国哲学家康德的话意来说，就是林燕生没拿柳鸣田的不良居心，来惩罚加害自己。
兰草和曹金芬看不明白这一点，合在一起讥笑他是只知道逆来顺受的老黄牛。
林燕生一本正经地拿出保尔?柯察金的名言背诵给她俩听：“人最宝贵的东西就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他在临死的时候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这是啥淡话咧？”兰草这会儿忽然比林燕生明白了，撇撇嘴说，“‘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那就是纵容大伙儿庸庸碌碌过一辈子咧？那还咋为人类解放贡献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哩？这话也说得忒不着调咧！”
林燕生还真让兰草问住了。这么多年来，大家确实都把这句话当作励志铭言争相传颂，难道这两头的豪言壮语中，竟夹了一滩子驴粪蛋？
唯恐自己记忆有误，林燕生特地在书箱子里把那本翻得直掉渣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找出来查对原文。白纸黑字，自己连标点符号都没背错。
反复琢磨了好一阵子，林燕生不得不承认，兰草挑的这个毛病还真在理儿上。
可是如果按兰草说的那样去理解整段文字，从逻辑上又讲不通了。林燕生历来认为印在书本上的文字，都是经得住推敲考证的。
“这段话得整体的理解。”林燕生辩解道，“因为珍惜了生命，不曾有过虚度年华和碌碌无为。所以在回首往事的时候，就不会因此感到悔恨和羞耻。”
“这精彩的句子，咋读起来还得让人像谜一样猜哩？”兰草和曹金芬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翻译问题。”林燕生行家般的分析道，“外国人和中国人语言表达方式有差异啊。”
“表达方式再有差异，既然翻成中文，就得符合咱中国人的说话习惯哩。”兰草振振有辞地反驳着。
“有本事你们找翻译辩论去呀。”被兰草问得理屈词穷的林燕生，无奈地说，“我不过是引用书里的铭言，主张人应该珍惜生命不要虚度年华。”
“你早这么说，不就放过你咧。”看着林燕生的窘样儿，兰草嬉笑道，“俺还以为你是坚持错误，不肯改悔的铁杆保皇派哩。”
林燕生确实是个希冀自己能对这个社会有所贡献的人。眼下既然从事农业生产，他就绞尽脑汁设想各种让土地增产的方法。他曾经痴迷于不同菌肥的发酵；主张像种小麦那样丛栽棉花；幻想将全村的土地搬入玻璃温室；还提出在北沟水库里养鱼……。
而最最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儿，就是林燕生的这个养鱼经历。
拿着母亲寄给自己的30块钱，林燕生好不容易渡过黄河从三门峡买来两桶鱼苗，放到北沟水库里养了半年。
库里的鲢子鱼、草鱼、鲶鱼终于长大了。林燕生带人捞出来十几条，在曹金芬帮助下，红烧、清蒸、糖醋……，做出若干花样请老支书和村民过来品尝。
“不香，比大肉差远咧。”面对这罕见的水中物什，大家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才尝几口便纷纷离开了桌子。
“啥东西哩？恁多小针针小针针，扎嘴生疼咧。”
“咋是一股子怪怪味气哩？”
“……”
亏得有陈治国、周胜利、曲小英一干子饕餮之徒，于风卷残云后连呼“解馋”、“过瘾”、“改天再玩一顿”，……才没让林燕生一脑袋扎到石头缝里去。
柳鸣田也知道了这事儿。在他的游说鼓动下，县里食堂采购员撂下五块钱，提走了一篮子鱼，这着实让林燕生兴奋了好一阵子。可自那以后，除了知青组里多了几付自制钓竿，就再没人光顾过他的梦幻鱼塘了。
“俺晋南人连鸡都不吃，哪个吃鱼咧？”兰草分析道，“没人吃没人买，你养鱼观景咧？”
显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