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重睹,她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
林燕生点点头,没说话。
“就是那个小流氓吧?……”一个在街头拉开弹弓,接连几天袭击自己丈夫的痞子形象,骤然浮现在程茜茹脑海,“那她为什么要崩你啊?”
“这孩子叫楚京萍。”林燕生不愿把那些贬损人格的词汇加用在兰草闺女身上,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其中有些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程茜茹眼睛瞪得像铃铛,那凶煞劲儿有如寺院门口的丈二金刚。
“这孩子认为我是她……”马上就要说出事情真相了,陡然瞅见妻子那没见过的凶悍样儿,林燕生忙把到嗓子眼的话硬咽了回去。
“你是她什么?”程茜茹觉得自己真要窒息了,强忍住心头蒸腾的怒火追问道,“说呀!”
“我是说,……”林燕生赶紧辩解道,“京萍认为当年是我进城后甩了她娘,实际是兰草自愿嫁了个工人……,这些事你不都知道嘛。”
“原先我是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怒视着林燕生,程茜茹切齿说道,“可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说一面之词就一面之词吧。”林燕生无奈地靠在沙发上,“可我什(么)时骗过你呀?”
其实林燕生心里明白得很,尽管京萍说不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致使兰草放弃自己移情而去。但这个兀然冒出的闺女,却绝非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二十多年时间过去了,兰草窑洞里的那个非分之夜,至今他仍历历在目。
“懒得和你兜圈子了,人呐?”猛然意识到不管他林燕生是否心口如一,一切都可能在这个兀然出现的女孩身上得到证实,程茜茹厉声喝道,“你说的这个楚京萍,现在她人在哪儿呐?”
“我让她……”唯恐生出变故,林燕生本不想让楚京萍和程茜茹见面。可事已至此,自己还能瞒住什么呢?只得气馁承认道,“让她住咱妈家了。”
“怎么住你妈家呀?”仿佛又抓住了把柄,程茜茹故意惊叫道,“这是咱俩的客啊!”
“我想……爸他出差总不在家……”程茜茹这别有用心的问话,令林燕生倍感窘迫,勉强找了个理由搪塞道,“正好……让京萍陪陪老太太。”
“不这么简单吧?”乜斜着眼睛,故意将声调拉长,程茜茹继续着自己的进攻。
几天来接连发生的事情,简直把林燕生搞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尤其上午楚京萍在校门口对自己的攻讦,闹得满校大哗;晚上又让程茜茹像审贼一样纠缠起来没完没了,他真的要崩溃了。
“那你说,有什么地方复杂?”知道今天这一关自己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算是破罐破摔也好,还是负隅顽抗也罢,林燕生索性把满腔怒火全都发泄了出来。
其实程茜茹十分在意自己和林燕生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感结合。看到素日脾性儒雅的男人忽然变成了凶神恶煞,她猛然一怔,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把话说得更为离谱。
“人家不就……”强令自己变得柔顺下来,程茜茹小声嘟囔道,“想看看这个楚京萍嘛。”
林燕生却余怒未消。但他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如把一切都讲清了,至于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听其自然吧。
“是要对质吧?”林燕生恶狠狠地盯着程茜茹说,“马上就走!”
“爸爸,不许你和妈妈吵架!”在里屋做功课的林林跑出来,攥着拳头向林燕生示威。
程茜茹打心眼里喜欢儿子的聪明劲。这孩子从小就知道在大人发生矛盾时,自己所能起到的灭火器作用。
“林林,功课写完了吧?”程茜茹转身向儿子说,“咱们去奶奶家。”
“消防队长来啦!”林燕生将林林拉到自己怀里,指着程茜茹说,“爸爸和妈妈闹着玩呐,你看妈妈还笑呐。”
当然不愿让孩子看到父母争闹不和的样子,程茜茹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笑脸让林林看。伸手从柜子里取了一件干净衬衣,给林林换上。
跟在程茜茹娘俩身后,林燕生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天色已晚,大街上空荡荡的见不到人影。灰蒙蒙的沥青路面,在昏黄路灯的辉耀下显得格外深远绵长,让人觉得永远走不到尽头。
就这一点来说,它和当年陌南通往县城的那条土路,还真有点儿相似呢。
悠忽,眼前的沥青路面幻化成了坚实的黄土,林燕生的心思又回到了那想抹也抹不去的大沟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