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燕生样子怪怪的，程茜茹倒觉得是不是自个儿说话腔调有问题，让他误以为自己在有意挑动他深藏内心的那点儿隐秘。
“能有什么意思啊？”心底坦荡的程茜茹毫不客气地反驳道，“都踩着大沟崖子门槛了，去看看乡亲们，看看老支书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要不是林林要人照顾，我还想和你一块儿去呐。”
林燕生这才明白，是自个儿心中有鬼反应过激，才挑起了这莫须有的争端。忙端起杯子假装喝茶，呆愣愣地不再说话。
“我是说如果你打算回村里，就不能空手。”程茜茹赶忙又解释道，“至少得买上几条烟、几斤糖果，还有布料什么的。”
“还别说，多亏太太提醒及时。”林燕生自我解嘲道，“不然我真就提着那些论文资料上火车啦。”
“您现在是什么人啊？”程茜茹不无嘲讽地说，“整个一活神仙，不食人间烟火。”
“还不是因为咱有一能干的老婆！”说是夸程茜茹，林燕生却乘势给人家派下了活儿，“那……买东西这事儿，就拜托你啦。”
“反正我就是你不花钱雇的生活秘书。”程茜茹埋怨道。
“那不太小瞧你自己啦？”林燕生嘻笑道，“我和林林都归你管呐，至少也是咱家后勤部部长啊。”
“你就贫吧。咱家这个后勤部长，和老妈子一个级别。”尽管是心甘情愿，竭诚尽力的为这个家庭付出着一切，牢骚程茜茹总还是有的。
“不实在了吧？您还是财政部长呐。我每月工资除了留五块修车钱，可都上缴给您了。”林燕生这话不假，他不抽烟不喝酒，除了吃饭穿衣、订两份专业杂志，就什么花销都没了。
“这个财政部长我还不稀罕当呢。”程茜茹怨艾地看着林燕生，“统共就那么万把块钱的存款，你愿意管就都拿了去。”
“都有一万块钱啦？”林燕生惊呼起来。
“一万块钱还好意思说呀？”程茜茹马上反击道，“如今富裕日子的标准早都变成家财二、三十万啦。”
程茜茹一直就弄不明白，当年社会上一个万元户是何等荣耀了得。自己和林燕生一个主任医师、一个付教授，俩知识分子省吃俭用，终于攒足了一万块钱，可人家的财富累积又以十万计了。自己这个家，怎么就总跟不上趟儿呐？
顾不上程茜茹心里在想什么，答应京萍回大沟崖子给兰草看病的念头，顽固地萦绕在林燕生心头。如何张口向妻子要钱，是让他最最犯愁的事儿。现如今茜茹主动提到了钱，林燕生觉得机会到了。
“这次出差想多带点儿钱。”林燕生犹豫一下，抬头看着妻子说，“茜茹，给我五千吧。”
“不过啦？”这个林燕生竟一下就变得如此令人不可思议！程茜茹吃惊地嚷嚷起来，“出差开个会就拿五千，半个家都让你搬走啦！”
“这不是穷家富路嘛。”林燕生狡辩道，“用不完再还你呗。”
素来俭朴行事不事张扬的丈夫，居然学会了浮夸。程茜茹认定这里肯定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林燕生，你以前可不这样。”警觉地盯着自己的丈夫，程茜茹有如在开庭审讯，“说，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不是说了嘛，用不完再还你啊。”极力躲闪着程茜茹的峻厉目光，林燕生勉力搪塞着。
“不对。”程茜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以前外出开会让他多带点儿钱，总以怕丢为由拒绝。如今却一百八十度大拐弯主动要钱了，而且张嘴就是五千，“你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呐！”
“……兰草病了。”与其说是被程茜茹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垮，不如说在林燕生心底里实在不愿意对妻子有所欺瞒。沉默了一阵儿，林燕生低声承认道，“她需要钱。”
“兰草病啦？”程茜茹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惊呼道，“两千多里地呐！你怎么知道的？”
自己丈夫和兰草的曾经往事，程茜茹多少知道一些。作为明理女人她一直把这事儿牢牢压在心底，甚至从没再提起过；但作为一个恪守爱情婚姻排他原则的传统女人，程茜茹对外来袭入的敏感与斥异本能，却没因岁月消磨而有丝毫降减。
万万没想到，每天两点一线按时上下班的林燕生，居然还有这么一齣！莫非他和多年前的那个女人一直都在保持联系？可自己怎么就丁点儿蛛丝马迹也没看出来呢？
“兰草……”唯恐程茜茹因愤怒失去理智，林燕生嗫嚅解释道，“她闺女来北京了。”
“兰草闺女来北京啦？她怎么能找到你呀？”程茜茹的盘诘可谓丝丝入扣。
“我从村里回到北京，就一直没离开过中医学院，人家找我还不容易呀？”林燕生的回答同样毋庸置疑。
“你怎么知道是兰草闺女？别跑来一个假冒的。”无疑，这是程茜茹打心底里希望的。
“还记得这东西吧？”林燕生从自己皮包里把那个用粗布手帕包裹的崩弓子取了出来。
“真是兰草！”这把枣木杈弹弓程茜茹当然不会陌生。二十多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