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北京
终于熬到了下课,林燕生挥手示意同学们可以离去。想着楚京萍正在母亲家等着自己,忙骑上自行车匆匆赶去。
林妈妈家门前是一条栽满柿树的甬路。如今那磨盘模样的柿子已被太阳染得橙黄,肥厚叶子也让豪雨浇成了红褐。
秋收季节即将到来,村里那些土中刨食的人们又该抢收抢种忙得四脚朝天啦。
令人纠结的是,面对金秋,并非所有人迎来的都是喜悦。
“秋后算账”、“秋后问斩”,如是习俗同样是国人律例的传统组成。
于是债权与收获相伴,阎罗同谷神并临。究其原由,无非就是随着盛暑结束秋天到来,西方阴寒肃杀之气凛凛袭来,天地元阳由盛及衰,万象生机尽显凋敝衰败。整个世界进入一个消亡与生发相互争持、更替的玄妙状态。
无非是刻意效法自然,我们的老祖宗便将人世间诸多事情的终结、了断,也搁置在了这个季节。
尽管打着旋儿飘落在地的残叶,仅仅才三两片儿,却无情揭示了这个节气的到来。
楚京萍的意外出现,不但重新撕开林燕生那深藏内心的伤痛,还把他逼进了一个无可逃遁的死胡同。显然,过去时日的一切经过整肃盘点,必须要有个交代了。
隔着窗玻璃,看到林燕生走进了楼门,京萍殷勤的为他开门帮他换鞋。
向母亲打过招呼,林燕生领着京萍来到里屋坐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青皮橘子递过去。
“皮青着哩。”京萍头摇得像拨浪鼓,“俺怕吃酸咧。”
“尝尝就知道了。”林燕生将橘皮剥开,递了过去。
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到嘴里刚刚咬开,京萍就甜蜜蜜地笑起来。
“我是七五年离开大沟崖子的。”林燕生又剥开一个橘子,把黄橙橙的橘瓣卧在青皮里,推到京萍跟前,“以后就再没回去过,想想还真是对不起村里人呐。”
横了林燕生一眼,京萍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那话儿咽了回去。
“说说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的?”林燕生垂下眼睛瞅着地面,“……日子是不是特难?”
“俺是你走后第二年生人哩。”京萍低头轻轻卷弄着手中的橘皮,“模糊记得小时住在一平房院里,和大和娘一堆儿过日子。后来不知咋的,娘就带俺回大沟崖子住窑洞咧。”
“你大?……”林燕生心中一动,似乎得到了什么启示。
“可俺娘说那人根本就不是俺大。娘说俺亲大在北京当医生哩,他叫……”抬头瞥了一眼林燕生,京萍兀然将嘴闭住。
“后……后来呐?”慌忙避开京萍的目光,林燕生惶然支吾道。
“后来的事儿俺就记得清楚咧。”京萍扬起脸来,“刚回大沟崖子时,记得村里干部总是欺负娘,俺爷俺奶可没少跟他们干仗哩。”
“你爷、奶?……”疑惑地看着京萍,林燕生问。
“俺自小就是让楚家当亲孙女养大的。”京萍解释道,“俺爷、俺奶就是俺娘的爹娘咧。”
林燕生明白了,京萍所说的“爷、奶”,无疑就是老支书两口子了。
“俺娘身体一直就不好。挣工分分得的那点钱,还不够送医院去看病抓药哩。”京萍说着不由得轻声啜泣起来,“不是靠俺爷奶帮衬,真就得去外边讨饭吃咧。”
林燕生听得心里酸溜溜的,泪水在眼框里直打转:“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呀?”
“俺娘和村里人都说,当年有个姓林的知识青年住在俺家,后来去了北京中医学院念书。”京萍从口袋里掏出粗布手绢,轻轻揩去脸上的泪水,“俺想着是你就记心上了,也没承想真就能找着你咧。”
“一路上受了不少苦吧?”轻轻扶着京萍肩膀,林燕生问。
“俺从娘那儿偷了五块钱。”京萍说,“知道不够车票钱哩,俺就一路上帮列车员打扫车厢,收拾茅厕。到北京就睡在火车站,见人家扔下个塑料瓶啥的,就捡来卖废品站去……”
“为找我,……你遭了这么大的罪。”再不忍听下去了,林燕生深深弯下头,泪水汇聚在眼镜片上,又一滴一滴跌落在水泥地上。
“俺遭点儿罪没啥。”京萍把粗布手绢递过来,“俺就是想让你回去……看俺娘哩。”
“回去,我一定回去!”接过京萍递来的手绢,林燕生把眼镜上的泪水揩干,抬头直视着京萍,异常坚定地说,“你娘的病在芮城看不好,我就接她来北京请专家会诊。”
“说话算数哩!”京萍脸上顿时浮满了灿烂的笑容。
“算数!”林燕生脆快地回答。
俩人同时扬起手来,相互击打了一下,又紧紧握在了一起。
唯恐程茜茹在家等得着急,林燕生在母亲那儿随便吃了点儿什么,赶忙回到自己家中。
“怎么才回来呀?”程茜茹抱怨道,“我和林林都吃过饭啦。”
“系里发了两箱饮料,我给妈送去了。”林燕生把门关上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