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老支书刚刚接过婆娘递来的手巾准备擦把脸,兰草就跟了进来。
在坝上,看到林燕生奋力刨掘的就是那块玫瑰石时,兰草马上想起当初林燕生和程茜茹打赌搬石的事儿。对他疯狂刨坝的因由,也就明晓了七八分。
毫无疑问,知青选调失利再次牵动了林燕生对往日情感挫折的记忆。如今要证实他不是蓄意破坏水坝,只须将他和程茜茹寄寓在这石头上的秘密说出来,就能真相大白了。
可兰草也知道,程茜茹的离去是林燕生隐匿在心底最最不愿向别人揭示的伤痛。今天事儿都闹到这个地步了,林燕生宁可为此付出被捆绑关押的代价,仍要坚守自己内心的隐秘。作为局外人,她楚兰草有什么资格去给人家戳破呢?
可是,不站出来说明事情真相,又咋能解救身陷“囹圄”的燕生哥呢?
反复掂量了许久,兰草觉得自己若要真心帮助林燕生,唯有仗恃自家老爷子村支书的权势,让这事儿不了了之。
直愣愣地立在窑洞中间,兰草两臂交叉,一只手托举着低垂的下颏。盈满眼眶的泪水,在煤油灯光耀下烁烁闪亮。
“妮子有话要说给你哩。”兰草娘轻轻扯了下自家掌柜的胳膊,悄声说。
“她能说啥?放了林燕生那臭小子咧?”老支书两手在脸盆里使劲搓着毛巾,把水咣荡得哗哗山响,“真个看不出来?惠娃咬住燕生不松嘴,要闹到公社哩。”
“惠娃心眼坏哩!燕生哥他真没破坏水坝咧。”兰草终于说话了,简直是在哭在嚎。
“恁大一坑留在坝上,咋能说他不是破坏?”老支书恨恨地说,“关他小子不冤哩。”
“坑留坝上就能说是破坏?”兰草激烈反对道,“还得看他是咋想的哩!”
“他是咋想的?你说他是咋想哩?”老支书狠狠将毛巾摔进脸盆,砸得水花四面飞溅。
“燕生刨那石头,是他和……”看到自家大刚愎蛮横的模样儿,兰草冲动地往前跨一步,几欲将林燕生的秘密捅出来,张嘴说半截却又咽了回去。
一旦把事情真相抖落出去,林燕生非但不领情反而怪罪自己,以后让自个儿咋再面对人家哩?再说咧,即便把这个理由说给大伙儿,村里人能理解能相信么?如若不能,秘密揭开了,他俩的浪漫寄寓和无奈结局,能把村里人的大牙都笑掉哩……
出卖燕生哥的事儿俺绝不能干。兰草暗自思量着,就是自家大,这秘密也不说给他哩!
“要把人家娃关到啥时哩?”见爷儿俩闹得不可开交,兰草娘赶忙转过话题,小心翼翼问自家掌柜的。老人家菩萨心肠,尽管不同意自家闺女和他娃走得忒近,却也不忍心看着人家娃娃落难,自个儿不伸一把手。
“总得有个说法咧。”老支书气呼呼地说。
“得要啥说法哩?”看着自家掌柜,兰草娘替闺女问道。
“俺知道该是啥说法哩?”其实到底该用个啥说法给村民个交代,老支书自己心里也乱成了一堆麻,咋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左右这事的最后处理,得让他林燕生服气,村里人挑不出毛病咧。”
“非要人家承认自个儿是阶级敌人,现行反革命哩?”根本不理解自家大的难处,兰草嚎啕大哭起来,“你把这帽子扣人家脑袋上,还不如直接把他杀了咧!”
兰草凄厉的哭声沿着峦谷向坡底大河滚去,惹得那沉闷涛声一阵阵返回来,好像也在为她哀伤为她悲叹为她无奈。
“咋把你大看成是那样的人哩?”不甘心自家掌柜的遭此冤屈,更见不得自个儿闺女哭得这般伤心,兰草娘赶忙拉兰草坐到炕上,轻声嗔道。
“村里多少人都说俺偏着燕生这娃哩。”老支书点燃手中的烟袋狠狠嘬了一口,“他捅下恁大漏子,俺能装没看见么?”
一口烟蹿到嗓子眼里,呛得老支书吭吭咳嗽起来。
顾不上再和自家大怄气,兰草赶忙跑来帮老爷子捶背。
“就说不送公社,不开批斗会……”老支书一边咳嗽一边摆手说,“在社员大会上做检查,罚他一半个月工分,不能少哩。”
“燕生哥给咱村做了那多好事咧,你给人家啥好处哩?”兰草尖声叫起来,坚决反对自家大的处理方式,“如今就这样对待人家,好意思哩?”
“这就是最轻的哩,俺还能咋样咧?”老支书觉得自己在处理林燕生问题上,已经作得仁至义尽了。
“马上就把燕生放了哩!”怔怔看着自家大,兰草决绝命令道。
“滚出去!”再也忍受不了闺女的刁蛮矫情,老支书抓起手边的炕扫帚朝她摔去,“给俺滚出去咧!”
终于明白自己的企望彻底没戏了,“哇”的一声,兰草哭嚎着冲出窑门,向外面奔去。
躺在大队部的硬条凳上,望着在黑暗中隐约可辨的拱形窑顶,酸苦泪水顺着林燕生脸颊淌个不停。
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竟以“破坏社会主义水利工程”的名义,被剥夺了人身自由。
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