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么说,党的政策一贯就是出身不能选择,重在政治表现么。”走到林燕生跟前,柳鸣田贴心抚慰道,“再说咧,那卫东走了,对改善你在村里的处境不是很有利么?”
黯然心伤的林燕生哑口无言。
“其实你的表现,县委领导是有目共睹咧。”柳鸣田轻轻拍着他肩膀说,“作为你个人咧就是要牢牢记住,不吃老本要立新功。这是伟大领袖的教导,也是县里对你的期望哩。”
“我不是为自己一人来的。”虽已被击垮,林燕生仍不甘认输,赌气说,“连村里人都说凡事要讲究个公道呐。”
“知道你不是为自己来的。”柳鸣田开心地笑了起来,“回去告诉其他知青,安心接受再教育。下次再有大型国企指标,柳主任想着大家咧。”
有如败军之将铩羽而归,林燕生回到大沟崖子天都快黑了。自觉无颜面对各位插青同学,徘徊良久,竟鬼使神差地下了北沟。
才几年工夫,当年荒冷僻陋的深沟壑涧,已变生出一小有规模的人工湖。
坐在高高的坝顶上,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湖水,林燕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天。全村人因为自己一个想当然的提议,在老支书带领下冒着三九酷寒,豁命筑起了这么一条石坝。而最初构想的那个水电站,随着现实的无情,永远消遁在梦幻中了。
唯一让林燕生欣慰的,这儿没成为一无是处的水泥废墟。否则自己将成为大沟崖子的罪人,一生一世都难逃良心谴责。
在灰暗的暮色中,林燕生目光落到那块惹眼的玫瑰石上。记起当年自己和程茜茹将其作为爱情见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它有了今天的归宿。
而今风离云散物是人非。玫瑰石尚在,俩人的恋情却成了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林燕生,我把丑话搁头里,这会儿的盲目坚守,将是你的终身遗恨!”想起曾经的纷争,程茜茹那切齿话音骤然鸣响在耳畔。
一语成谶,林燕生凄楚地摇摇头。当初若与茜茹一并离去,哪儿有后来这一连串儿莫名其妙的尴尬难堪呢?看来好大喜功之心人皆有之,你林燕生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浊物俗人。
有如一只孤立无援的蚊蚋,如今自己被一张巨大而无形的蛛网粘住身体。想飞,再也挣不脱身子了。
“咱俩一块儿把这块石头挪过去。”程茜茹当初的提议,复在耳边响起,“谁要是背信弃义,就一人把它背回原地!”
林燕生猝然一愣。自己和茜茹的恋情无疑是彻底完结了,而责任该由谁来承担呢?也就是说,该由谁来把这块石头背回原地呢?这个问题……,他还没认真想过。
是自己?还是程茜茹?林燕生说不清楚。但至少事实证明,原本美好情恋惨遭挫败,与自己骨子里那永远难以制服的偏执与自负戚戚相关。
“谁要是背信弃义,就一人把它背回原地!”沟谷里又响起了茜茹的话音,竟这般凄厉。
“把它背回原地!”悠忽这声音又变成了责令,在林燕生心头强烈震撼激荡着。
不堪忍受如是形魄折磨心灵拷问,林燕生大叫一声,痛苦地扑倒在玫瑰石上。
虽说窑洞里冬暖夏凉,可窝风是其一大缺憾。感受不到窑外气流穿荡的清爽豁畅,人就觉得身上总是黏腻腻的,好像裹了层油布。
村民们吃罢晚晌饭,常常会在窑院中间铺就一张苇席,全家人坐卧其上拉呱纳凉。在大河那忽而急疾忽而舒缓的涛声中,享受那携着凉润水气的阵阵季风。
仰面躺在兰草铺就的苇席上,老支书摇晃着二郎腿,正用蒲剧腔调哼唱着《红灯记》中李玉和那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自家掌柜那荒腔走板的吟唱,虽说听了足足半辈子咧,逢到那尤难承受的褃节,兰草娘还是忍不住向后闪了闪身子。她实在想不明白,把人家戏文都糟践成这样咧,老家伙咋还如此受用不知闭嘴哩?
坐在苇席边上的兰草娘,听着、想着,手不释闲地摇动着纺轮。眼瞅着那拇指粗的松软棉条,一股股在锭杆的旋转牵拉下,变成绵绵不绝的纤丝细线。
纺车的绳轮转动,发出颇具韵律的嗡嗡鸣响,似乎在为老支书伴奏。也像是站在兰草娘一边,嘲笑他的曲儿又没落在调调上。
苇席上摆着一只纳了半截的鞋底子,一家三口独独不见了兰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