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晌饭了,十几个知青围坐在八仙桌旁,将那盛满黄亮亮棒子面粥的碗端到嘴边。顿时,一阵呼噜噜的吸嘬声在饭堂里响起。
“想不到真想不到。”刘和平焖头喝了口黏稠的棒子面糊糊,摇摇头说,“咱大沟崖子的福将居然是那卫东,吊儿郎当地混了三年,人家这再教育就算完成啦。”
“还是去太钢呐。这可是咱知青能去的最好地方啦。”魏洁莉嫉羡地说。
“什么叫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周胜利从瓦盆里抓起一个红不叽叽的高梁面窝头,狠狠咬一口嚼了两下,粗脖子瞪眼地咽下去,怨气冲天地说,“咱们这帮傻伯裔倒是让贫下中农省心,天天就知道下地干活。顶个屁用啊?要我说,人他妈的还是得能折腾!”
“那您得有一个好出身呀。”曲小英尖声冷笑道,“没这道护身符,再折腾到局子里去。”
“为这事我和魏洁莉几个找过老支书了。”曹金芬端来一大碗炒土豆丝蹾到桌子上,“这事和村里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全是县里定下的。”
“老林,我看这事儿你得出头。”魏洁莉车转过身子,面向林燕生一脸肃穆地说,“咱知青以后到底该怎么表现,谁都闹不明白啦!”
大家伙儿也纷纷应和着叫起来。
“没错,什么事也得讲究一个公道啊。”
“老林,你是咱知青组组长,这事就看你的啦。”
“……”
闷头喝着碗里的棒子面粥,林燕生一句话也没说。
此刻林燕生同样是一脑门子官司。自己果然不在选调之列,事实证明柳鸣田的约法三章不是戏言。真恨自个儿,当初居然答应他去当什么该死的狗屁苗苗。
更让林燕生愤愤不平的是,太钢这个人人艳羡的国营大企业,居然让平时表现得最差劲儿的那卫东去了,这岂不是天方夜谭,滑天下之大稽吗?
大伙儿的怨气和呼声,坚定了林燕生找柳鸣田说理的念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曹金芬、陈治国、周胜利、刘和平这些在村里踏实苦干的知青哥们。
在县委办公室,林燕生找到了柳鸣田。
“选调,为什么要强调一个‘选’字?”话还没说上几句,林燕生就急赤白脸的向柳鸣田发起了攻讦,“我们大家共同认为,只有那些在村里表现优秀的知青,才有资格被推举去直接参加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
面对林燕生对自己选调方案的挑战,柳鸣田心中颇为恼火,却努力作出一付认真倾听的样子,低头做着笔记。
“那卫东选调去太钢的事儿,在知青中引发了极大争议。”林燕生继续发泄着自己内心的不满,“大家不知道今后该怎么表现,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既受贫下中农欢迎,又得到县里领导青睐的优秀知青?……”
“依你说,大沟崖子该谁去太钢哩?”听罢林燕生抗议责斥般的陈述,柳鸣田缓缓将笔帽套在钢笔上,抬头问道。
“我们村一直踏实苦干,受到贫下中农认可的优秀知青还少呀?曹金芬、陈治国、曲小英……”
“提醒你一句,太钢需要的是产业工人,要求身强力壮。”柳鸣田冷冷打断林燕生的话茬,“至少在咱县,没分配到女知青名额咧。”
“那陈治国、周胜利、刘和平,他们哪个不比那卫东表现得好啊?为什么……”
“没错,单就个人表现来讲,那卫东不是最合适的。”瞅着林燕生那哓哓不休激忿忘形的模样儿,柳鸣田由不得怒火中烧,决心给他一点儿颜色看看。
“留下来的同学各有各的问题咧。”柳鸣田的口气随之变得严厉起来,“就拿你说吧,我反复告诫你不要去闹那个石碑,你听话咧?差一点酿成大祸,影响极是恶劣咧。知道吗?连徐付书记都在过问这件事儿哩!”
心虚地瞥了柳鸣田一眼,林燕生没敢说话。显然,这块石碑已成为敷在他脸上的一块昭然劣迹。柳鸣田随时都可以拎起这个尿桶扣过来,浇得自己臊臭熏天。
“关键时刻出这种事儿!章老顽那是省油的灯么?你竟和他搅和在一起!要不是我在徐付书记面前极力保你,县公安局、陈大民,哪个能放过你咧?”
见林燕生不再说话,柳鸣田心底阴阴一笑。决定诛尽杀绝,彻底摧毁林燕生心底尚存的那点儿傲气。
“太钢是全国有名的大型钢铁企业,政审要求严格哩。”柳鸣田又一次拿出了对付林燕生的杀手锏,“那卫东虽然个人表现有些问题,可他的出身符合招工要求。就这一条,你刚才说的那几个,谁个能和他比咧?”
林燕生的自尊被彻底击垮了,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不让它们淌出来。
“我明白了。”半天,林燕生才嗫嚅着说,“对于我们这些出身有嘎禙儿的知识青年,压在身上的这个黑十字架,无论怎么努力如何表现也休想甩掉啦!”
林燕生的不堪一击,让柳鸣田颇感惬意。想想在今后知青工作中,还得靠他这个样板给自个儿脸上涂金贴粉哩,便将话语放得和缓下来。
“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