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夏甘肃靖远
砖场的活计没一宗是轻松的。
以前程茜茹在陌南时见过砖场工人干活,他们大都是从外地农村来的青壮男人。干活时,除了靠一条又紧又窄的三角裤衩遮羞,全身都赤裸曝地曝晒在阳光下。浑身肌肤黢黑糙硬,只在遮羞布饰掩部位的边际,偶尔露出一抹对比强烈尚算柔嫩的白色条纹。
那时程茜茹就在心中暗暗想过,天底下最最苦命的人可能就是这些烧窑工了。
万万没想到,曾几何时,自己竟也沦落为这队伍中的一员了。
从和泥、脱坯、码堆,到装窑、出砖、立垛,统统全是力气活,直累得人浑身酸疼乏困。幸亏有大沟崖子沟底筑坝的苦日子打底儿,程茜茹很快就适应了这繁重的劳役。而失去尊严失去自由,与亲人骨肉离散之痛,却时时螫噬着她的心,令其倍觉熬煎难耐。
每日里在萎靡中昏昏睡去,复在萎靡中昏昏醒来;在萎靡中昏昏行走,在萎靡中昏昏劳作……,自己似乎真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干活机器。即便面对什么马管教猪管教驴管教的羞辱詈骂,也慢慢变得麻木起来。
成天和这些黄土泥坯较劲,肌肤分泌的那一点点儿油脂,都被枯滞干涩的灰土吸走了。程茜茹原来白皙光润的脸,如今变得黢黑憔悴干咧咧的直掉皮儿。两手更是皴裂如锉,绷开的一道道血口子疼得碰都不敢碰。实在忍受不住了,只想让管教帮自个儿买点儿擦手油。
正在装窑,大伙儿吃力地往独轮车上码放砖坯运到窑口,马管教倒背双手朝这边走来。
“报告马管教。”挺直身子,程茜茹双手捧着两毛钱递上去,“请帮程茜茹买盒蛤蜊油。”
“还真把自个儿当成资产阶级臭小姐唻!”鄙夷地瞥了程茜茹一眼,马管教蛮横训斥道,“你瞅见哪个贫下中农下地干活涂脂抹粉唻?白在农村插队唻!”
“报告马管教,我的手裂口子流血好长时间啦。”翻转着自己皴裂的双手,程茜茹希望得到对方的同情,“疼得实在干不了活了……”
“莫说唻,这就是缺乏锻炼!坚持俩月自个儿就好唻。”见程茜茹还想说什么,马管教两眼一瞪,“再言喘?晚上开你帮助会唻!”
姚静娴推着一辆刚刚修好的独轮车走过来,老远看见程茜茹向马管教打立正,唯恐她又被马管教纠缠不清,紧忙跑过来,恰好听到马管教要给程茜茹开帮助会。
“报告马管教。”姚静娴慌忙放下手中的独轮车,将程茜茹挡在身后,“程茜茹的思想问题我负责批判教育,就不劳烦您开帮助会啦。”
姚静娴知道,所谓的“帮助会”,其实就是这些管教们挑唆劳改分子相互殴斗的一种卑劣手段。干一天活累得要死的劳改分子们,会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帮助会折腾到深夜不能睡觉。乏睏交加的人们,势必要把这股子邪火发泄到被帮助人身上。趁管教们“回办公室喝口水”的当口,扑上来能把人打个半死。
“就你护着她唻!”气哼哼瞪了姚静娴一眼,马管教扭摆着身子走了。
“你怎么又惹着她啦?”望着马管教远去的身影,姚静娴问程茜茹。
“谁敢去惹她呀,我不就让她帮着买盒蛤蜊油嘛?”程茜茹伸出干裂淌血的双手,冤屈地说。
“这手我早都看到啦。”拉住程茜茹的手姚静娴轻轻叹口气,嗔怪道,“可你看全屋子这么多人,有谁用蛤蜊油啦?”
“实在疼得受不了啦。”程茜茹泪眼婆娑地说,“过两天真干不成活,她们又不批病假。”
“手再疼,也不能让她开你的帮助会呀。闹腾大了,能把人打死呐。”
“什么他妈的管教?”程茜茹恨恨骂道,“简直就是一群畜生!”
“让人家听着!”姚静娴赶忙捂住程茜茹的嘴,向四周看看,拉她去了砖垛子后边。
“反正也不想活了。”程茜茹的脾气上来了,“姑奶奶我豁出去啦……”
“全是气话!年纪轻轻的,好日子在后头呐。”打断程茜茹的话,姚静娴情真意切地安抚着眼前这个良善姑娘。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所谓的好日子是什么样,什么时候才能来。
“能有什么好日子啊?”想着自己弃离林燕生来到靖远,本想觅出一条生路。殊不知却遭此奇冤大辱,程茜茹哀愤反诘道,“也就是怕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俩老人受不了。我这是苟延残喘呐!”
“日子再难都得熬呀。”姚静娴轻轻叹了口气,“老百姓老百姓,事事无奈草根子命唻。”
程茜茹深深叹了口气,神态黯然地抚弄着自己皴裂的手。
“这不刚给你找了个方儿吗?”姚静娴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个用糖纸裹着的小包儿,轻轻放到程茜茹手中,“你呀,就不容个时候。”
“什么呀?”捏着这拇指指头大小,软乎乎的蜡纸包,程茜茹一脸的疑惑。
“打开看看。”姚静娴一脸的慈爱,笑眯眯地看着程茜茹。
剥开糖纸包,露出一坨黄糊糊粘腻腻,散发着生剌剌刺鼻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