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拖拉机马达声由近及远,鼎沸人声渐泯于无,林燕生估摸着是陈大民撤了。一宿疲累加上刚过去的狠争恶斗,结聚心头的紧张焦虑顿然消匿,两腿一软竟颓坐在地上。
急急如丧家之犬忙慌逃遁的是陈大民,章老顽却被留了下来。反正批斗会也开不成了,这个随“批”随到的老地主已属多余,仓猝间造反派们谁个还去顾上他咧!
正中下怀。章老顽把头上的纸帽子和脖上的木牌子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去了戏台子后面。
刚才他让几个民兵看得死死的,光见人群跑过来聚过去,却不知那后边发生了啥变动,竟能断了陈大民的毁碑念想。
见林燕生卧在墙根下居然睡着了,唯恐他受凉,章老顽快步过去把他摇醒。
“我没事。”林燕生睁开眼睛说,“一听拖拉机开走,就知道这碑又逃过了一劫。”
“这主意真真是皇上家的祠堂——太庙(妙)咧!”看到墙上画的领袖头像,章老顽忍不住翘起大拇指,夸起了眼前这个做事执着又肯动脑筋的小伙子,“亏你娃想得出哩。”
“打鬼请钟馗。”林燕生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却又摇了摇头,“我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打鬼请钟馗这话说得好哩。”章老顽深为感慨地说,“只可惜钟馗就一个,世上恼人的事儿多了去咧,总不能总靠他到场来解决吧?”
“那靠什么呀?”林燕生诧异地瞅着章老顽。
“‘绳之以法’这个成语,知道咧?”章老顽眨动着小眼睛,咬文嚼字地说,“能说说这‘绳’是啥意思么?”
“绳是名词动用。”觉得章老顽忒看低了自个儿,林燕生故意卖弄道,“就是捆绑,惩办的意思呗。”
“着边,着边咧。”老顽呵呵笑道,“可燕生俺告诉你,这‘绳’的本义应该是准绳。就是木匠锯木头打的的墨线匣子哩。”
“不是捆人绑人的绳子啊?”林燕生惊疑地问。
“当然不是咧,唯木从绳则正么。”章老顽煞是庄重地点点头,“古人把这个意思用到国家管理上,就转意为标准、法令咧。就是要以法律做准绳,度量人间是非。王子犯法与庶人同罪,这前提得是有法咧。”
“您是说现在无法……”林燕生失口问道。
章老顽肯定地点点头,想想又放缓口气说:“说好听了,是有法不依,以言代法咧。”
仔细咂摸咂摸,老顽这话还真不无道理。可明摆着他这就是在攻击无产阶级专政暴纵恣睢,专擅肆意!其用心……岂止是恶毒呢?看来这老家伙,骨子里还真就是冥顽不化呐!
“可惜封这碑时,没能留个拓片咧。”章老顽也觉出自己的话有悖社会潮流,忙指着那砌进大墙不见形影的石碑,唏嘘叹道,“啥时能再见它,难说哩。”
林燕生听父亲讲过碑拓,也在故宫、历史博物馆见过这种黑白相间,古朴传神的珍稀物件。知道它们为存续传播中国传统文化,承负了无以取代的重要作用。当初封碑时,自己脑子里竟没一丝儿这方面念想,看来这姜嫩了水分一大,正经东西真就少得可怜呐。
“砌这墙时告诉您一声就好啦。”林燕生不无遗憾地说。
“情势紧迫,哪顾得上那多咧……”章老顽的善解人意,让林燕生十分感动。
“爷俩在这儿说啥哩?热闹得很么。”轰走陈大民疏散了村民,老支书和兰草神情欢愉地来到戏台子后边。
“能说啥哩?”章老顽佯作生气指着自己脸皮说,“说你楚满魁把我章老顽骂得类同粪土,一钱不值咧。”
“都是俺的错咧。”老支书爽声笑道,“走,俺备酒给章师赔礼道歉哩。”
“给俺赔礼?免了吧。”章老顽呵呵笑道,“不过许久不沾荤腥,这酒倒是不能免哩。”
“俺大存了一坛好酒,早就说让燕生哥陪你老喝个一醉方休哩。”兰草插嘴说。
“听着咧?要你陪俺喝到一醉方休哩。”章老顽歪头瞅瞅林燕生,“今个儿你小子可不能耍狗熊!”
“一杯我就醉啦。”林燕生摇着两手惊恐地说,“今儿您这酒要想喝透了,另找高手吧。”
“看把燕生哥吓的。”兰草咯咯笑起来,“放心咧,有俺大在,就怕你想多喝都没有哩。”
“……”
四人说笑着,离开了老戏台子。
农村人家日子过得清苦,老支书家也不例外。
兰草娘忙活半天,端上的菜肴无非也就是韭菜炒鸡蛋,碎葱拌豆腐一类简单农家吃食。
兰草把娘刚刚从锅里盛出来的萝卜干儿炖粉条端上来,摆在桌子中间。
“吃哩。”兰草热情向章老顽推荐着,“这可是人家燕生从京城带的酱油膏炖的哩。”
“还别说,这北京酱油膏的味道果然香醇咧。”章老顽夹一筷子萝卜干儿放在嘴里大嚼起来,连呼好吃,又瞅着林燕生说,“没你们北京娃的地方,还真尝不着这等滋味哩。”
“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