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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出身的烦恼(2 / 3)

,林燕生略略放下心来。却又控制不住满腹愁肠与牢骚,试探地问:“你听说过……遇罗克这个人吗?”

“遇罗克,不就是写《出身论》那哥们儿吗?我当然知道啦。”摁捺不住内心的敬佩和崇拜,曹金芬异常激切地说,“读他的文章心里倍儿敞亮,倍儿痛快。”

“把出身当工具,打击一些人,鼓励一些人,……”林燕生点点头,十分虔敬地背诵道,“一个新的特权阶层形成了,一个新的受歧视阶层也随之形成了。”

曹金芬听明白了,这是遇罗克《出身论》中的部分语句,便也背诵道:“‘出身压死人’这句话一点也不假!像这样发展下去,与美国的黑人、印度的首陀罗、日本的贱民等种姓制度还有什么区别呢?”

“家庭的纽带已经松弛了,年轻的一代已经属于社会所有了。”林燕生赞许地看着曹金芬,俩人同声背诵道,“受压抑最深的青年,起来勇敢战斗吧!”

声音戛然而止,俩人眼睛都有些潮润,在煤油灯辉耀下闪烁着凛凛泪光。

“前年回北京……”沉默了一会儿,林燕生异常悲恸地说,“我听一同学说,他……给枪毙了。”

“枪毙了?”一种从未有的惊悚掠过曹金芬心头,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遇罗克?”

“在工人体育场开的宣判大会。”林燕生点点头,喑哑嗓子说,“拉到卢沟桥执行的。”

“政治犯不是没死刑吗?”曹金芬无比痛惜地问。

“你问我?”林燕生兀然立起在昏暗中狂乱地挥舞着胳膊,低声吼道,“我去问谁呐?”

“老林,我……我不是不明白吗?”曹金芬吓坏了,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问话,会惹得林燕生这般狂怒,委屈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哦,对不起金芬。”林燕生从昏乱中猛醒过来,忙不迭的向曹金芬道歉,“我真不是冲你的,就是觉得心里……”

曹金芬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窑洞里一片沉寂。只有灯焰不断努力向上,伸延着自己弱小的躯身,为这暗夜带来微不足道却不可或缺的些许光亮。

“不行的话,我就到医院弄份假证明。”许久,曹金芬打破了沉寂,“办病退回北京。”

“病退?那可都得是大病重病呐。”为曹金芬设身处地着想,林燕生由衷劝道,“到时人是回了北京,档案上写着有病,哪个单位敢用你呀?这绝不能意气用事。”

“顾不了那么多啦。”曹金芬长叹一声幽幽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家,晚上睡觉一闭眼就是我奶奶,我妈和小弟弟。还老梦见她们骂我不孝顺,做好饭菜不给她们吃。”

林燕生知道曹金芬是家里的长女。当年奶奶和母亲都忙着帮父亲操持皮革生意,弟妹和整个家都交给了她一人。亏得曹金芬格外聪明能干,不但打小练就了做家务的一把好手,功课也没落下,成绩在班里总是数一数二的。

到了大沟崖子,大家一致推举曹金芬留在灶房给大伙儿做饭。曹金芬更是尽职尽责任劳任怨。为让大家能吃得好一些,她抽空就出去剜野菜。一打听到什么粗粮细作方法,就记在一个小本本上,千方百计做出来给大家尝鲜儿。直到后来回到北京,大伙儿提起她当年做的水煮窝窝头、炝锅小米粥和菜焖杂面卷子,仍是津津乐道,口有余香。

记得有一次林燕生去县里办事回来晚了,灶上什么吃的都没有。本想忍一宿算了,曹金芬却死活不肯答应。

她抱来柴禾,让林燕生帮着烧一锅开水。自己拿瓦盆儿和了些棒子面,捏成几个拳头大小的窝窝头。

“老林,要大火啦。”曹金芬发出了指令。

遵照曹金芬吩咐,林燕生赶紧往灶里填进棉花秆子,发力拉动风箱。烈焰火蛇般蹿出灶口,锅里的水顿时鼓浪般翻滚起来。

曹金芬把瓦盆里的窝头攥在手里又紧了紧,逐个溜到沸水中。

只一会儿工夫,锅里的水就变成乳一样的白色,金晃晃的窝窝头随着沸汤上下跃动翻滚,终于旋转着漂浮在水面,再也不肯沉下去了。

掂起手边的竹笊篱,曹金芬把它们一个个从沸汤中捞出来盛到碗里,端到林燕生跟前。

林燕生用筷子插上一个咬了一口,熟啦!还伴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呐。

曹金芬又了两勺辣椒面放进碗里,撒上椒粒大小的粗盐。趁热从锅里舀出小半勺开水,浇到辣椒面里一搅,干不呲咧的辣椒面立马变得娇鲜红艳。

“水泼辣子、水煮窝窝头。”曹金芬擦着额上的汗说,“都是跟老乡学的,凑合一顿吧。”

如此简陋的晚餐,让生活在今天的人们简直难以想象。而曹金芬的真诚和干练,在林燕生记忆里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致几十年过去了,提起曹金芬他马上想到的,就是这顿极具特色的“大沟崖子风味快餐”。

曹金芬对亲人情深意切的思念,牵动了林燕生的百结愁肠。他颇有感触地说:“有关北京和亲人的梦,我也没少做。特希望能让全家人聚一起,享受那种家庭生活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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