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知青选调，得看在村里的表现咧。”听明白那卫东是想求自个儿办事，陈大民马上端起了领导架子，一本正经地说，“你的情况我不了解，怕是帮不上啥忙哩。”
正可谓哪壶不开提哪壶。最让那卫东头疼的就是自个儿在村里的表现。虽说没做什么足以上纲上线的坏事，可偷鸡摸狗打架旷工这些不着人待见的斑斑劣迹，却是数也数不清。
“我这哥们没的说，论出身那是自来红。”应人之事与人周全是鲁建国的侠义之道。他抢着先把那卫东表扬了一通，“打小就爱党爱社会主义，敢于和坏人坏事做斗争。”
为证明自己所言不虚，鲁建国还把大沟崖子从猪圈里挖出石碑，外村人去搞封建迷信活动，那卫东拼死和那伙人展开斗争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这么严重的封建迷信活动，我咋就没听说哩？”瞅瞅那卫东，陈大民心里揣度着鲁建国话中的演义成分。
“还不是我们村那书记楚满魁偏向林燕生，打击压制革命群众。”有鲁建国帮衬，又有酒精壮胆，那卫东把内心的不满尽数发泄出来，“老丫丁的硬捂着这事儿不让说呀！”
“林燕生？”陈大民把举到唇边的酒杯放回饭桌，诧异地看着那卫东，“那不是咱县的知青模范么？”
“狗他妈屁的模范！”此时那卫东一心想的就是贬毁别人抬高自己。他将杯里的酒一口灌进嘴里，怨气冲天地骂道，“他爸爸反右时差点儿划成右派，他舅舅是台湾的国民党军官。他当知青模范？纯粹是伪装进步，为个人捞取政治稻草。”
“刚才说的那石碑……”见陈大民盯着自己不说话，那卫东赶忙又补充道，“就是这林燕生，张罗着从猪圈里起出来的。”
“林燕生闹那石碑干啥咧？”陈大民好奇地问。
“好像是……”那卫东沉吟一会儿，“街上那个老地主，章老顽知道吧？好像是他说这个碑有什么来头？为这事，他几次去大沟崖子找林燕生，还酸不叽叽的题诗烧香呐。”
“题诗？”陈大民警觉地问，“题什么诗？”
“是绝句。我数了，一共四行字嘛，和主席那首‘飒爽英姿五尺枪’一样……”
“问你具体内容呐！”鲁建国捅了下那卫东。
“具体内容？”那卫东愣了，犹疑半天才说，“它那玩意儿忒深，哥们这文化底子还真看不明白，就记得有一句‘溟什么天’……”
“什么明天后天的？”鲁建国直替那卫东起急，“直接说内容呀！”
“哥们看都没看懂，谁知道它什么内容啊？”书到用时方恨少。那卫东这会儿才后悔，当初自己在学校时没好好念书，如今该表现个人殊异的革命才干了，却连个响屁也放不来。
歪头凝视着那卫东，陈大民许久没说话。
“章老顽请村里人喝酒那天，……”看着陈大民怪怪的样子，那卫东心里有点儿发毛，赶忙又补充道，“老支书还说过什么北京专家呐……”
“北京专家？啥北京专家咧？”警觉地盯着那卫东，陈大民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是说过北京专家……”那卫东让自个儿绕晕了，“可那天没见有什么北京专家呀？”
“明白咧。”思忖良久，陈大民紧锁的眉头终于慢慢懈开了。抬手轻轻抚弄着桌上的酒杯，自言自语道，“这是一起由北京遥控，章老顽、林燕生合谋，村支书楚满魁支持，在大沟崖子进行的封建迷信复辟活动。阶级敌人猖狂咧！”
“可，当时……”那卫东满腹狐疑地说，“林燕生他们也反对那些人烧香磕头呀？”
“这就是欲盖弥彰！他们躲在背后得意忘形的样儿能让你瞧见？”陈大民冷冷一笑，将拳头狠狠砸在饭桌上，毋庸置疑地说，“看来这就是一个有组织有纲领的反革命集团咧！”
“没……”听罢陈大民的推断结论，那卫东酒都给吓醒了，“……没那么严重吧？”
“咋就没那严重？北京专家、大地主章老顽都出动了，这事简单得了么？”陈大民刁蛮地瞪着那卫东，“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念念不忘阶级斗争，不管啥时，这根弦就是不能松咧。”
鲁建国为帮哥们选调进城，扯出石碑的事儿；那卫东竭力顺杆往上爬，无非是想往脸上贴金，找巴点儿个人资本。上纲上线把这事儿定成封建迷信复辟，就够了不得了。没想到陈大民这主儿竟如此好大喜功，竟又扯出个反革命集团。这帽子扣头上，谁能撑得起呀？
那卫东有点儿害怕了，深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感到后悔。唯一期望，就是陈大民别把这事儿闹得忒没边没沿了。
“那你打算……？”小心翼翼看着陈大民的脸色，那卫东迟疑地问了一句。
“在村里挖过红薯咧？”陈大民朝着那卫东似笑非笑地扬了一下脸。
“红薯？”那卫东狐疑地瞅着陈大民，不明白这俩事之间有什么关联，“挖过啊……”
“那就是顺藤摸瓜，寻根究底。”陈大民骄矜的将一杯酒兜进嘴里，一种征战攫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