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国的气馁畏缩与无奈，那卫东打心底儿觉得理所应该。唯觉遗憾的是，陈治国之消极搪塞，让俩人的谈话很难进行下去。而他现在就是想和谁聊聊天，消解这满腹愁肠。
“哥们儿觉着林燕生这小子有戏。”纠缠着陈治国，那卫东试探道，“不单老支书喜欢他，柳鸣田对丫丁的也不是一般的好呐。”
“那也是人家干出来的呀。”陈治国随口应道。
“真看不出丫丁的有什么了不起？吹牛皮说大话，在沟底码一堆石头就有功啦？”那卫东愤愤不平地发着牢骚，“电站呐？谁看着电站啦？竟干他妈虎头蛇尾半拉子的事儿！还不是仗着兰草和她大护着丫丁呀？”
“宁无面前之誉，不可背后有毁。”见那卫东对林燕生发起攻讦，陈治国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轧得床板嘎吱吱直响，“这是我家老爷子教的为人之道。”
知道陈治国素来为人端直，更反对背后议论别人，那卫东只得闭嘴。
“你说当年在北京时，哥们儿拍婆子砸圈子平蹚东西城，练就了一身勾搭女人的解数。”换了个话题那卫东又自顾叨叨起来，“怎么到了这村里，连兰草这他妈的柴禾妞也拿不下呀？要不就凭咱和兰草有这一腿子，这老支书能不扛他女婿一把吗？”
“睡吧，明儿还得下地呐。”陈治国含糊不清地嘀咕着，好像进了梦乡。
“早知有今天这出头之日，哥们儿真该学你们踏踏实实干两年农活，也就不愁出去了。”那卫东懊丧地长叹一声，“可我他妈的这臭名声啊，在县里都挂了号。这等好事……能轮到我？说到姥姥家都没人信呐。”
“算你有自知之明……”似乎说了半句话，陈治国再没了声响。
“可我那卫东对大沟崖子也作过贡献啊。为和封建迷信做斗争，老子差点儿让那伙外村人整……整死。”那卫东挖空心思自我表扬道，“陌南街的章老顽，就那老地主，哥们早就看出来啦，封建迷信烧香磕头就是打他那儿开始的。只要把那老家雀儿逮出来，林燕生就他妈的该瞎菜了。你说哥们立上这么大一功劳，还不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啊？”
一阵鼾声从陈治国那边轻轻响起。
“他妈的你丫丁睡着啦……”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那卫东只得倒炕上不再言喘。
太阳吊得老高了那卫东才醒来，陈治国床上拾掇得齐齐整整，人早就下地干活了。
觉着有点儿饿，他把被子一踹跳下炕来，胡乱套件衣服，摇晃膀子去灶上觅食儿了。
想着昨夜里折腾了自个儿一宿的念头，那卫东愈发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外村人烧香祭碑这事儿，无疑就是我那卫东建功立绩的一个突破口。一旦弄明白章老顽和这事儿的挂连，林燕生小子承认不承认都他妈的无所谓了。
想到曹金芬一直在灶上给大伙儿做饭，十几个知青和她关系都不错，大家干点什么事儿从不瞒她。那卫东心中一动，盼着能从她嘴里套出点儿什么东西来。
曹金芬正蹲在窑前择菠菜，琢磨着给大伙儿换换口味儿，炒个辣呛菠菜段。
顾不上进厨房去吃什么了，那卫东蹲曹金芬跟前，抓把菠菜帮着择起来。
看看那卫东，曹金芬觉得怪怪的，故意起身抬头去找太阳。
“看什么呐？今儿太阳就是打西边出来的！”知道曹金芬要说什么，那卫东替她先讲了出来。又不无讨好地问，“哥们今天去县知青办，你去不去？”
“去也不和你一块儿呀！”那卫东话未落音，遭到曹金芬一口回绝。
曹金芬太了解那卫东了，他在村里表现不好有目共睹，不过这小子心眼儿活份。这条路走不通，肯定会仗恃自己家庭出身好，以家庭生活困难父母需要赡养；不能眼睁睁瞅着红五类后代，在社会主义新中国受苦受难啊；……诸如此类理由，胁迫上边领导给予特殊照顾。
“嘿，你先别把话说满喽。”那卫东故意左右看看，把身子向曹金芬跟前凑过来，颇为神秘地说，“告诉你，哥们昨晚上一宿都没合眼，想出一个能让咱俩一块儿出去的好主意。”
“嗬，这下我更不知道今个儿太阳是打哪边出来的啦。”曹金芬把身子往后仰了仰，避开他浑浊的鼻息味儿。
“还记得在老戏台子后边，一大堆人搞他妈的封建迷信活动吧？”那卫东一边说，一边偷偷瞅着曹金芬的脸色，“林燕生那个笨蛋光知道瞎嘚嘚，管什么用呀？还不是咱哥们采取革命手段解决的问题？那天你不是也去了嘛。”
“行了，行了，再别提那天了。”曹金芬把手中的菠菜使劲往菜盆里一摔，不耐烦地立起身子，“你要是不动手，事儿还不至于闹那么大呐。要不是人家兰草张罗着救你，这口气能捯到今天吗？”
“哥们那是和坏人坏事作坚决斗争，奋勇献身。”那卫东振振有词地辩解着，拍胸脯为自己做出一个褒奖结论。
“不知道害臊！”曹金芬愤愤地去水缸里舀水倒进菜盆，溅得那卫东满身满脸都是水珠子，“瓦罐里我刚晾好的白开水，赶紧去多喝几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