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现在就告诉你。”见孙红梅并未理解自己的意思,林燕生略略感到一丝失望,“笃定……我是走不了……”
话音未落,一种失落悲观与愤懑无奈相互缠绕、纠结的心绪,陡然腾起在林燕生胸臆。他抑制不住要喊要哭要骂人要发泄!可理智告诉他,你林燕生在这个社会上还是个二等公民,是有待教育改造的臭老九子女,做人要记着夹住尾巴!
如是思维方式,固然可视作林燕生的成熟、理性,知进退懂隐忍;可这何尝不是社会强权对人性的扭曲、压抑和强暴呐?!
这事儿,还真没人能说得清。
“所以要逃唦。”孙红梅的话,轻轻吹入林燕生耳中……
吃罢晚晌饭,林燕生刚回到自己窑洞里,兰草就跟脚进来了,满脸写的都是不高兴。
“孙红梅弄虚作假,是假先进哩,为啥要对她好?”
兰草打破醋坛子般的责问,让本来就心烦意乱的林燕生哭笑不得。自己与孙红梅的谈话交往,干净得如同没写过字的白纸,根本就没任何情感色彩,何谈对她好不好呢?
实在不想和兰草再发生什么争执,林燕生强迫自己作出一张笑脸。
“哟,我记得兰草不是小肚量的人啊?”林燕生开玩笑问道,“都晌午的事儿啦,到现在还没忘呐?”
“我问你为啥对孙红梅恁好咧?”兰草不为所动,坚持着自己的问难。
“必须回答?”知道躲不过兰草的盘诘,林燕生故意回问道。
“必须哩!”
兰草的固执让林燕生有些恼火。可面对这个颇似自家小妹,却时时处处施与自己悉心关照的女孩子,他实在找不出任何吊下脸来的理由。
“那……我可就说啦?”不知怎样才能消除兰草对孙红梅的敌意,为延宕时间林燕生拿出一付驯逊样儿,又一次征求她的意见。
“人家等你说哩。”明知那貌似谦卑的面容,是林燕生装出来哄自个儿高兴的,兰草却觉得十分受用,态度随之也变得和缓了。
“首先,我认为孙红梅同志虽然存在某些缺点错误,却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不是坚持反革命立场的阶级敌人。”林燕生拿腔作调地说着,故意把问题扯得很大很远,“所以不应采取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的斗争方式。”
偷偷瞥了兰草一眼,发现她那平日里总是挂满热诚欢悦的脸,竟冷冰冰的没一丝笑意,林燕生知道今天这个关口难过了。
“第二,我认为孙红梅同志也不是……”林燕生继续不着边际、胡扯八拉地发挥着自个儿头脑中的泛政治化想象力。
“孙红梅也不是阶级异己分子咧!”不耐烦地打断了林燕生的八股说教,兰草讥讽道,“得像春天般温暖,好好去帮助她哩。”
“呀,楚兰草同志,你怎么和我想到一堆儿去啦?”林燕生故作惊异地叫起来,“所以……”
“俺不听你耍贫嘴。”兰草一脸正色地说,“俺要听正经的哩!”
“你要听真话?”
“俺要听真话!”兰草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兰草,我告诉你。”林燕生的神情忽然变得极为凝重,“在这个世界上,真的不存在什么十全十美的高大全人物。孙红梅、你、我,还有咱们身边好多好多人,都可能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缺点和毛病。可我们有一个共同之处——都还坚持着做人的良知……”
“你这是主张阶级斗争熄灭论,宣扬中间人物哩。”知道林燕生还在为孙红梅辩护,兰草赌气抡起政治大棒,向林燕生发起攻剿。
“其实你说的中间人物,就是咱们这些芸芸众生啊。”知道兰草在虚张声势,林燕生淡淡一笑自顾说道:“别说杀人越货,就连为个人捞取一丁丁儿好处,损害点儿别人利益,咱们都能吓得几个晚上睡不好觉呐。兰草你说,就从这个角度讲,孙红梅至少不该算坏人吧?”
兰草不为所动,冰冷的脸上布满了不屑。
深觉自己这些说教干瘪空洞,如同嚼在嘴里干咧咧刺口,再也咂不出任何滋味的甘蔗渣,林燕生无奈地看着兰草发起愣来。
困窘在静寂中不断强化,迅即转化为难堪。俩人默然垂首,谁也不敢再看谁。
窑外,不知道哪块洼地的几只旱蛙在不停点儿地噪叫,远远传来,让人觉得格外闹心。
“你知道池塘里的蛤蟆……”林燕生灵机一动,挠挠脑袋问兰草,“肚子为什么要涨起来吗?”
“是气鼓的哩。”想都没想,兰草脱口答道。
“蛤蟆气鼓的目的是向其它生物示威,显示自己强大。”林燕生点点头说,“这是一种出自动物本能的自我彰显。”
“你是说孙红梅为彰显自己,就该弄虚作假哩?”
“孙红梅觉得多报一些数字,就能让自己变得更有竞争力。”瞅着兰草林燕生开玩笑说,“她却低估了楚兰草同志的雪亮眼睛……”
“她要竞争力,别人就不要竞争力咧?”兰草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