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唦？”孙红梅长长吐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说，“上边就给知青们分配工作喽。”
林燕生心中一动，知青们念兹在兹被城市回收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这孙红梅刚刚得到消息就跑来告诉自己，用老北京人的话说，正经是古道热肠呐！
“真的？咱们知青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可算能回老家啦！”
“白日做清梦唦！”孙红梅撇撇嘴，拿出一付万事通晓的模样儿，“知青选调是各省在自家地盘上开展的唦，咱们能去太原就是最好的喽。”
“太原也行啊，那儿离北京不就近多啦？还是省会呐。”林燕生兴奋地说，“谢谢你啊红梅。”
“还要你谢？”孙红梅嗔怪地斜睨林燕生一眼，“再讲一个消息给你听唦。”
“还有好消息呐？”林燕生不得不对孙红梅刮目相看了。
“县里要留一批优秀知青给自己，听说水利局指名要你去唦。”
“真的假的啊？”林燕生叫了起来，“这些消息你打哪儿听来的呀？”
“千真万确。”瞧着林燕生孙红梅十分认真地说，“别忘了我是返乡青年，地区、县里都有亲戚在当干部唦。”
“那你自己……”
“我当然有机会喽。”孙红梅颇为自信地说，“县防疫站要我去当化验员，可我想去运城唦。”
“那你不扎根农村一辈子啦？”林燕生有些妒忌地望着孙红梅，失口问道。
“林大哥和你说实在话，一辈子扎根这事……好说难做唦。”想起自己在各种场合曾经信誓旦旦的发言表态，孙红梅尴尬地笑了笑，十分委屈地说，“要扎根就得成家。现在社会上提倡自由恋爱唦，这里却非逼你和农民结婚。不是看不起农民，没有共同语言、生活志趣，怎么去恋去爱唦？”
“再说我今年都二十三喽。”孙红梅抬头瞥了林燕生一眼，继续说道，“村里男青年十八虚岁就都结婚了，哪个肯等我到今天？总不能硬把人家拆散，抢个男人和我成家唦？”
林燕生还真没站在女知青角度设身处地去思考这些问题。听罢孙红梅这情真意切的述说，顿感心里一阵涩涩的蛰痛，为这些女知青倍加艰苛的境遇感到愤愤不平。
他妈的这些掌权当官的，光知道坐在上边编口号讲空话，让别人扎根农村一辈子。可这些实际问题有谁真正替知青们考虑过？和自己一块儿来大沟崖子的那些女知青，都和孙红梅年龄相当，她们的苦衷谁能真正知晓呢？
“唯有……”沉默了一阵儿，孙红梅异常伤感地说，“就是不把自己当人喽，献身唦……”
话没说完，抑制不住的泪水重又夺眶而出，扑簌簌挂满孙红梅白皙的面颊。
“这次你一定要出去了？”实在承受不住这一话题的沉重，林燕生扭转话头问孙红梅。
“不是出去，是出逃！”似乎在强调自己话语的决绝分量，这回孙红梅没在话尾加用那轻俏悠长的语音助词“唦”。
“出逃！”惊诧地瞅着孙红梅，林燕生脑子里一下塞满了“囚禁”、“管制”、“监牢”……，这些与自由悖逆的字眼儿。
孙红梅这个词实在用得太确切了。
听信蛇蛇硕言被剥夺自主居住权力撵出故土，圈在异乡不能动弹的知青们，面对这眼睛看不见的危墙高壁欲哭无泪。夜寐以求的不就是想撞出一扇通往外界的门户吗？如今它终于现出了窄仄缝隙，不抓紧时机逃出去，岂不是坐以待毙么？
“僧多粥少，大家都急红眼了唦。”仰脸瞅着林燕生孙红梅说，“林大哥你听我说，太原咱不敢想。运城卫生局、商业局、拖拉机厂都有知青就业名额。不要留县里喽，你我同去运城唦？”
林燕生眼睛一亮，禁不住轻轻点了点头。运城乃地区政府所在地，不仅繁荣热闹，而且交通便捷，回北京再不用翻这九曲环肠的中条山盘山道了。
猝然，柳鸣田的约法三章浮现在林燕生脑际。他不知道孙红梅是否也接受过类似约定，但却明白自己和孙红梅都是捏在柳鸣田手中的棋子，是他柳鸣田成就个人前程的垫脚石。在其个人目的没实现之前，他能轻易放走自己么？
“生杀大权攥在别人手里。”林燕生痛苦地摇摇头，声音有些喑哑，“怎么由得了我呢？”
“林大哥，只要你同意……”孙红梅激切抓住他的手动情地说，“我去托人找路子唦！”
在孙红梅热辣辣的目光里，林燕生读出了湘妹子那强烈的情感直白和心灵渴望。可他的心早就被程茜茹填得满满的，不可能再容纳其他后来者的情感渗透了。
林燕生将自己的手轻轻抽出来，摇摇头不敢再去看那双失落的眼睛。
使劲将辫稍咬在嘴里，孙红梅垂头盯着脚下的黄土地，强忍住不让眼中泪水再涌出来。
“你认为知青办会放咱们走吗？”为打破眼下的难堪，林燕生赶忙换个话题隐晦问道。
“咱们都走了，他这衙门就得拆喽。”孙红梅缓缓抬起头说，“肯定不愿意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