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话，把牛皮吹得这么大。
“今黑个你留村里住下，明个早起咱俩一块儿去拾粪哩。”偏偏兰草不肯放过孙红梅，撂下了挑战书，“看能不能一人拾满一筐咧？”
“依哥们儿看呀，人家红梅也不容易。”那卫东拿出一付英雄护美的劲头，晃悠着膀子挤到兰草跟前，“这无冬历夏的去拾粪，热天不冷臭死人，冷天不臭冻死人，这精神难得呐。”
“俺看你还真就缺这精神，好好学哩，年底选你当屎（拾）粪小子。”兰草明白那卫东是故意和自个儿拧着来的。这家伙但凡见到漂亮姑娘就苍蝇似的踪住不放。今个儿他硬要找不痛快，俺楚兰草也就不客气咧。
见那卫东遭到兰草奚落，被火毒日头晒蔫的村民们一下活跃起来，大声起哄把憋在心头的混话悉数倒了出来。
“屎粪小子，光荣着哩。”
“卫东那家伙闲了这多年，可配着对儿咧。”
“不等天亮摸黑干咧，得劲得很……”
“说准地方，俺也要去哩！”
小伙子们放肆叫嚣着，过得和黄土荒坡一样乏味单调的日子，瞬间就变得有声有色了。
林燕生觉出大伙闹得忒过分了。不管怎么说孙红梅是来找自己的客人，第一次来村里就这么让人家下不了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兰草，说说就行啦。”林燕生轻声央告兰草不要再说话，“别得理不让人啊！”
兰草眼睛瞪得溜圆，怨艾地瞥了林燕生一眼，张张嘴本想再说点儿什么，强咽了回去。
林燕生拉上孙红梅走出人群，来到坡谷转弯的地方。
“这么热的天大老远跑来，找我有事呀？”摘下头上草帽，林燕生轻轻给孙红梅扇着。
“没事情敢找你唦？”孙红梅哭得泪水汗水搅和在一起，用手绢在脸上使劲涂抹着。
看着孙红梅羞恼气恨样儿，知道她让兰草挤兑惨了，林燕生想让她先平静下来。
“这就是那块包过驴粪蛋的手绢吧？怎么还用呐？”指着孙红梅手中的手绢，林燕生故意大惊小怪地说，“这可是革命传家宝，得送博物馆收藏，见证今天历史啊！”
“不要再刻薄喽。”林燕生煞有介事的样儿让孙红梅忍不住咧嘴苦笑道，“人家就不能再换块新的唦？”
“红梅，不是我说你。”本来是想安慰孙红梅几句的，林燕生张嘴却变成了责备，“来这儿的时间你比我长，村民什么脾性你真不知道？”
孙红梅一愣，酸楚泪水顺着两颊又淌了下来，一脸倍受伤害的无辜样儿。
“今儿你这身打扮，凭心而论我也承认特漂亮。”知道孙红梅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遭受羞辱的真正原因，林燕生指着她的衣服说，“上边为什么反复强调知识青年扎根农村一辈子？不就是想让咱们这些人彻头彻尾、里里外外与村民同化，消匿自我变成农民吗……”
“户口已经落到了村里，都靠挣工分吃饭喽，还不是农民唦？”孙红梅备感冤屈地辩解道，“穿件自己喜欢的衣服……”
“‘穿衣戴帽个人所好’，这种狗屁话你还死抱着不放呐？”林燕生摇摇头哂然一笑，“不说整个社会都在抵制资产阶级奇装异服，至少咱也该懂得入乡随俗吧。可你呢？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标榜自己别具一格，和农民就是不一样。”
“本来就不一样唦。”偷偷瞄了林燕生一眼，孙红梅嗔怨地申辩道，“一样了就不叫知识青年喽。”
“我说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天天喝高梁面粥，脑袋瓜灌糊涂了吧？”林燕生深为孙红梅的愚顽感到愤懑，气恼讽刺道，“什么叫众矢之的，今天尝着滋味了吧？”
“记住。”见她没吭声，林燕生咽口唾沫又说，“衣服再漂亮，穿错地方只能自取其辱。”
尽管林燕生的话语强硬粗粝，像一块块砸将过来的石头，可孙红梅还是听出了其中的真诚与呵护，慢慢停止了啜泣。
“……那个乡里妹叽，也太过分了唦！”孙红梅驯顺地点点头，对兰草却仍耿耿于怀。
“乡里妹叽？”林燕生重复着孙红梅的话，向兰草那边瞥了一眼朗声笑起来，“人家叫楚兰草，和你一样是六六届初中毕业生。人真的不坏，就是心直口快眼里不揉沙子。”
“那也要晓得给别人留面子唦？”孙红梅还在抱怨。
对于兰草，林燕生知道自己根本就没资格去指责人家。在这个充满偏激、歧视与盲目崇拜的社会里，正义的坐标在迷茫中飘摇浮荡。人们思想意识上的局限与惶惑，让寻找正确航向成为一场扑朔迷离的赌局。作为一个初中毕业的农村姑娘，凭借正直本性，兰草很多地方已经做得足够优秀了。
“行啦，我替她向你道歉。”瞅着孙红梅的忿郁样儿，林燕生赶忙把话题岔开，“说正经的吧，让你跑这么远路，又受这么大委屈，什么大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