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初夏山西芮城
接连半个多月没正经下过一场雨,火红日头晒得地里庄稼都打蔫了。
俗话说锄头尖上有火也有水,老支书紧急集中全部劳力到大田锄地,为秋庄稼松土保墒。
一人三陇地,好不容易才锄到头。林燕生撂下锄头刚想歇会儿,曹金芬忽然跑来,说有个特漂亮特摩登的外地姑娘来找他。
自认为不是那种善于交际的人,怎么会有外地姑娘找到这儿来呢?而且还是个漂亮时髦的?琢磨了好一会儿,林燕生终于想到了孙红梅。
自打那次在运城开会与孙红梅相识后,因为知青工作的一些安排和需要,他俩又在县里见过几次面。林燕生实在不喜欢她对柳鸣田的那种巴结奉迎样儿,便让曹金芬赶紧回去,告诉孙红梅没找到自己。
曹金芬还没转过身子,一顶白秸杆大草帽飘了过来,下面遮着的果然就是岭底公社的返乡知识青年孙红梅。
孙红梅身着粉红短袖衬衣,湖绿寛摆长裙,大老远呼喊着林燕生名子,轻喘吁吁仙女下凡般飘落在大伙儿眼前。让这些脑袋瓜上挂满玉谷穗儿的村民们目定神痴,魂飘魄荡。
“林大哥,当了劳模都不肯脱产唦?”孙红梅畅爽笑道,用一块叠成尖角状的白纱手绢轻轻揩去脸上香汗。
林燕生尴尬起身朝孙红梅憨憨笑着,刚要开口说句什么,瞧见她那典雅的擦汗动作,竟联想到她用手绢包裹驴粪蛋的场景。心里便琢磨这手绢是不是那曾包过粪蛋的呢?如果是,得用多少香胰子才能把它清洗干净,再用来擦脸呀?
“看把燕生哥激动的,话都说不出咧。”站在旁边的兰草,见林燕生瞅着花枝招展的孙红梅呆呆傻笑一言不发,忍不住酸溜溜讥讽道。
的确,经过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洗礼,孙红梅今天这袭代表着腐朽糜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衣着,在北京、上海等大中城市早已消踪匿迹;在偏远的大沟崖子则根本就没出现过。难以逾越的城乡差别,至少在这个问题上达到了趋同。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尽管这一装束遭到了广大革命群众的无情拚弃与不齿,但其炫彩靓丽,光鲜耀人的迷人魅力,却始终让人无法抵御。尤其在这些寡见少识的村伕乡女眼目中,孙红梅竟如九天瑶池仙女,显得格外清奇俊丽尊贵脱俗。
正可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资产阶级的香风毒雾,居然依附在矢志思想改造的下乡知青身上,悄然还魂袭入偏远农村,试图蛀蚀这块净洁土地的淳朴民风。
以前在运城上学时,兰草见过这般打扮的女人,并为之艳羡不已。觉得惟有这样才能真正体现女人的自信与魅力。她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大学,将来作了城里人,也要穿上这样的漂亮裙装臭美臭美哩。
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个微不足道的梦想,却被突兀而来的一场革命碾得粉粉碎。
兰草当然不是那种小气量女人,并没因为自己没实现幻梦就莫名忌恨那些穿上裙装的人。在其潜意识中,自己是林燕生的追崇者,他在大沟崖子插队,住在自己家中,俩人朝夕相处情同兄妹。所以她楚兰草对林燕生就拥有毋庸置疑的整体保护权和首位亲近权。尤其在程茜茹离开大沟崖子并失去联系后,这一信念在兰草心目中日益得到强化。
如今孙红梅这般俏媚招摇地来找林燕生,无疑是对兰草自诏威权的挑战。令其隐匿在内心深处的悦春情思和妒忌心理,一并泛溢迸溅出来。
而此时此刻,最能理解孙红梅心境的惟有林燕生。天天窝在地里干活闹得灰头土脸,有两件像样衣服根本就舍不得穿。如今有机会出门会友,对知青们来说这就是过节的日子。穿上自己压箱底的漂亮衣服,释放身心悦人悦己,当然是妙不可言的惬意事儿。当初程茜茹在村里时,就常把秘不示人的裙装穿上,只在林燕生一人面前展示女人独有的柔美线条。
“这是孙红梅,岭底公社沙疙窝的返乡知青。”面对兰草的攻讦林燕生无言以对,讪讪将孙红梅介绍给大家,“是从湖南长沙回来的。”
“哟,还是湘妹子呐?”早就绷不住劲儿的那卫东马上凑过来,围着孙红梅转了一圈儿,啧啧夸道,“盘儿亮条儿直,整个一靓婆啊。”
“啥香妹子臭妹子的,都知道沙疙窝有个屎(拾)粪姑娘哩。”像只护窝老母鸡,兰草咄咄逼人主动出击,竭力贬损着外来侵入者的身价和实力。
“小孙不简单呐。”没想到孙红梅的出现,会激起兰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林燕生赶忙打圆场说,“人家每年光为生产队义务拾粪,就得有五、六百担呢。”
“五、六百担?按筐算得有一千多筐哩。”兰草根本就不甘退却,“沙疙窝离交通要道远哩。就说是交通要道,如今用大牲口跑运输的能有多少?一年三百多天拾一千多筐粪?一早起少说也得两、三筐哩。”
经兰草这么一细算,大家都觉出孙红梅拾粪数字的荒唐,不怀好意地哄笑起来。
孙红梅当然明白自己这数字中的奥秘,脸涨得比衬衫还红,心中暗暗叫苦,后悔当初不该听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