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懂,却知道右派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五类分子,是死心塌地与党、与国家、与人民对立的阶级敌人。
“你是右派?”看着眼前的姚静娴,程茜茹不由得将身子向后一缩,眼里充满了惊惧骇怕。自己居然沦落到与阶级敌人为伍的地步,这让她倍觉伤感无奈。
姚静娴会心地笑笑,点头默认了自己的右派身份,却没停下对程茜茹红肿双腿的按摩。
“人的一生,常常会遇到很多不如意的事儿。”凝视着程茜茹的眼睛,姚静娴十分平静地说,“就像你现在被认定是坏人,还被囚到了这个地方。这个现实甚至终生都难得到改变,所以就要学会顺天听命。如果认定自己确实是清白无辜的,更要在心底坚守这个信念,绝不能破罐破摔,随波逐流。”
姚静娴的话语轻轻的,柔柔的,像清爽的春风掠过程茜茹耳畔;更像凛冽甘泉,注入了她碎裂干涸的心田。程茜茹心头一热,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
“我还要你记住一句话。”姚静娴抬手帮程茜茹揩去腮上的泪珠,“往后的日子长着呐,不能再这么任性啦,任性只能为自己招来更大的伤害。”
默默凝视着姚静娴,程茜茹一句话说不出来。
在程茜茹心目中,劳改队应是群魔聚集恶行遍地,罪孽累累的地方。如今在这儿却听到了如此慈蔼关切,掏心暖肺的话语,居然还是一个阶级敌人黑五类份子说的呐。
根本就顾不上去辨识剖析,是否阶级敌人在向自己发射糖衣炮弹,程茜茹忘我地张开双臂,扑进这个陌路相逢,却如同母亲一样关爱自己的右派分子怀抱里。
二十多年传统教育筑就的爱憎分界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清晨五点半,凄厉的起床哨吹响了。程茜茹根本就没从梦境中醒来,翻个身子咂巴下嘴,连眼睛都没睁。
“快起来。”姚静娴拉掉她头下那裹着废报纸的砖头,焦急呼叫道,“这儿不是你们家!”
程茜茹惊醒过来,一片憧憧忙乱的人影在她眼前晃动着。大家纷纷将那清一色的劳改服套在身上,叠好被子向门外跑去。
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身份,泪水重又盈满眼眶。攥着那意味着诋毁和耻辱的号衣,程茜茹心中充满怅恨与怨垢。
姚静娴已经跑到门口,回头见程茜茹还坐在炕沿发呆,跺一下脚又跑了回来。
“穿穿就习惯啦。”抓起劳改服往程茜茹身上一套,姚静娴开解道,“一个人只要心术正,还在乎穿什么衣服啊?”
在管教们虎视眈眈地督视下,犯人们已经在外面操场上排好了队伍。幸好点名还没开始,程茜茹被姚静娴拉扯着,匆忙挤进队伍立正站直。
看到程茜茹入队,马管教将手背在身后慢慢踱过来,停在她面前。
“穿上唻?”把程茜茹上下打量了一阵子,马管教轻蔑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蛮合身的唻,像专门给你这北京人定做的。”
程茜茹明白,眼前这个集粗俗狭隘狂妄于一身的女人,可能一辈子就不曾离开过眼皮子底下这巴掌大的地方。对外面的精彩世界,她既有一种发自心底的艳羡,也有一种因得不到而诱发的嫉恨。
艳羡与嫉恨,这两种看似矛盾的心理一旦交织在一起,就有可能异化成为耿耿恨怀。甚至成为她仗势凌弱,落井下石的行为动力。
尤其在当下这个人崇拜与地域崇拜畸奇严重的今天,拥有一张大都市户口,甚至会成为某些人矢志不渝的人生追求。心胸狭隘者看到生长在那儿的人落难,无疑会衍生出一种类于“幸灾乐祸”的心理愉悦。
“报告马管教。”程茜茹期图把自己从大城市中剥离出来,以取悦这位疯狗一样咬住自己不撒嘴的管教,“我是从山西芮城……”
“莫说唻!”马管教毫不容情地打断了程茜茹的解释,“给北京人民丢完脸,掉过头还要给山西人民丢脸,你自己还要不要脸唻?”
一股无形恶气骤然汇聚在程茜茹胸臆,直撞头顶,她浑身抖颤着就要扑过去。
“报告马管教。”唯恐程茜茹年轻气盛,顶不住马管教的戏弄挑逗,姚静娴赶忙出面替她示弱,“程茜茹昨天经过您的教导,已经表示服罪,决心老实改造重新做人。”
姚静娴的声音兀然唤醒了程茜茹的理智,她立住脚跟,强迫自己咽下了这口恶气。
“莫是你的话唻!”见没能找到拾掇程茜茹的机会,马管教扭动着肥短身子悻悻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