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生大吃一惊。还有谁知道章老顽在这儿祭拜的事儿,并把它传出去呢?再说章老顽祭拜,分明是出于对祖先文化遗存的敬畏。与这些人对虚幻神灵的祈禳,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而这其中的差别还不能明说,否则就等于承认了章老顽曾经祭拜的事实。
“大家知道,章老顽不是我们大沟崖子人。”林燕生与兰草对视一眼,马上回应道,“他不可能来这儿搞封建迷信!”
“你是谁哩?俺为啥要听你的咧?”一个婆娘样尖细嗓门在人群里响起。
“这是来俺村插队的北京知青林……”见林燕生身份遭到质疑,兰草赶忙站出来说话。
“俺听说咧。”一个苍老声音截住了兰草的话,“就他北京人说这碑灵哩。”
“这些混话都是听谁说的哩?”兰草急了,随即反问道。
跪伏在地上的人们没正面回答兰草的问题,却七嘴八舌地叫道:
“你管是谁说的哩?地藏菩萨托梦咧,玉皇爷能护佑咱吃饱肚子哩。”
“今年风调雨顺,多亏这块碑咧。”
“求告菩萨,还不是为你们年轻人咧!”
“……”
“大伙儿说得不对!”见这些人越扯越远,林燕生赶忙大声阻止道,“我们要想过上好日子,就得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走他老人家指引的社会主义康庄大道。遵照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坚决破除封建迷信思想,学习大寨人战天斗地的大无畏革命精神,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
林燕生搜肠刮肚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希冀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马列主义唯物论,战胜眼前这陈腐愚昧的封建迷信唯心主义。
奉香人对林燕生的说教根本就充耳不闻,反以更频繁的叩头,高声诵经显示着内心的虔敬与笃信。
口干舌燥的林燕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空洞乏味的宣讲不过是鹦鹉学舌老生常谈,根本无以拮抗奉香人的竭诚信仰。
正是下工时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的人甚至模仿奉香人的样儿双手合十,口唇翕动,默诵起了经文。
那卫东也挤在人群中。他想起曾在这儿发现的香烛残痕,尽管已经猜到那人就是章老顽,却因为林燕生不肯吐口儿说实话,让自个儿至今拿不到真凭实据。他曾散出口风,迟早要抓老地主一个现行。不想今天就目睹了这石碑前的又一宗封建迷信活动。
在捍卫无产阶级革命大纛神圣使命召唤下,那卫东双目突兀两拳紧缩,浑身肌肉暴张。
“和这种人废什么话!”只听一声怒吼,那卫东转瞬跳到碑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脚就踢倒了一尊香炉。又将供奉的花馍果品抓起来使劲摔在地上,复抬脚碾碎,嘴里不干不净地呵斥道,“让他妈你们搞封建迷信!让他妈你们搞封建迷信!”
跪伏地上虔心祭拜的人们愣了,但他们马上也看清了,这是一个敢于亵渎自己心中神灵的邪魔恶棍。一种全力护法的精神凝聚力,顷刻将大伙儿结成一团。
几个妇女首先冲上来,和那卫东撕扯起来。
仗恃会几下拳脚,那卫东轻而易举就将她们放倒在地上,拍拍手又去毁砸碑前的供品。
倒在地上的女人们痛苦挣扎着,指着那卫东大声骂道:
“孽障,老天爷饶不了你咧!”
“折寿哩,阎王老爷快押他下十八层地狱咧!”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子见自个儿闺女被掀倒在地上,顿时怒火中烧,从那卫东背后抡圆拐杖就是一下子。这一拐杖正打在那卫东后脑勺上,打得他七昏八素,眼冒金花。
不待那卫东回转过身子,老人横拉过拐杖又是一下,那卫东偏斜着身子栽倒在地上。
林燕生冲过去紧紧抱住老人,不让拐杖再落在那卫东身上,却被几个奉香人围了起来。
见老人占了上风,愤怒的人们纷纷扑上来,摁住那卫东狠劲捶打起来。
“不能打哩,要出人命咧!”唯恐那卫东被打个好歹,兰草大声嘶喊着冲进人群,想把他扶起来。
失去理智的人们根本不顾兰草的阻拦,两个女人死命将兰草拽出来推倒在地,恶狠狠地指着她骂道:“是你野男人哩?管毬闲事!”
骂罢,两个女人回身又去扑打那卫东。
“看咱村人挨打,咋不搭把手哩?”抬眼看看围观的人分明都是大沟崖子人哩,兰草痛心地喊道。
因为那卫东平日里吊儿郎当不务正业,说话骂人又娘老子的啥都敢招呼,还常常动手动脚欺负那些老实巴交的村里汉子,人们都视其为花花太岁,惧怕三分。如今见那卫东挨打,大伙儿多少都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巴不得这些外村人能打掉他小子几颗牙咧。
兰草的呼喊,果然唤醒了村民的护卫意识。无论咋说在外村人跟前,那卫东也算自家人咧。在兰草带动下,大伙纷纷跑上前去帮忙,总算把无力招架的那卫东拽了出来。
竟然栽在几个村姑老叟手中,那卫东觉得今天面子丢大了。刚刚缓过劲来,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