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秋山西芮城
秋天,是大沟崖子一年四季中最为绚丽生动的季节。
漫坡生长的枣树挂满黑紫色鲜美甘脆的大枣;苍黄柿叶间,闪烁着灯笼样火红的磨盘柿子;苞谷染金;棉桃吐银;麦苗飘绿……,直是装点得这块黄土地缤纷灿烂,秀美无比。
这是林燕生一伙知青来村里插队,难得见到的一个丰收年景。人们随之忙了起来,北面坡上打枣儿,东边岗上摇柿子。摘棉花、掰棒子、割黍子……,直到把玉米杆、棉花柴统统扛回了牲口圈、自家柴窑,人们才能松下这口气来。
鲜枣要晒成干枣,柿子要削皮晾成柿饼,才能真正变成美馔珍果。这事说着容易,做起来并不轻松。
每天太阳才露头,就要把那鲜润枣儿、裸肉柿子抬到窑顶上铺开晾晒;后晌日头落山前又要把它们收回窑里,趁着热乎劲儿用棉被捂好,微燻返潮。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晾晒方法。唯其如此才能令其水气外蒸苷糖内敛,津汁膏润肉厚筋道。吃到嘴里那是一个甘酥似蜜,香软如饴。
连阴雨,是村民们晒果儿的最大克星。眼巴巴看着辛辛苦苦扛回屋里的大枣、柿子,一天天烂腐成泥,绿毛丛生,只能咬碎后槽牙将其铲进粪圈沤肥。用它们向供销社换点儿零花钱的念想,就此化为泡影。
知识青年作为集体户,也分了不少鲜枣、柿子。按照村民传授的方法,大家把它们在苇席上摊开逐日晾晒。成了干果后除给供销社交过任务,剩下的枣儿、柿饼,大家按人头一分,都背回北京孝敬父母了。
这天轮到林燕生在家留守,负责看护翻晒大枣、柿饼,防止猪拱鸡刨蝇子蚀。
靠坐在柴禾垛的阴凉里,林燕生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没头没尾的《三侠五义》。手中攥的长竹竿不停点的在地上敲打着,发出啪啪的尖脆响声。
摊晒在苇席上的酱紫色大枣,有如一颗颗华美的玛瑙珠子,发散着甜甜的果香,成为鸡娃子的觊觎劫掠对象。它们闷声咕咕啼叫着,几次图谋向林燕生的领地发起攻击,却又被那长竹竿吓得怯怯不前。
过了一阵儿工夫,林燕生起身拽起苇席边角将枣儿团作一堆,搅和一通后重又平摊在席子上。炎烈秋阳铺洒在那亮润的玛瑙珠儿上,一点点儿蒸去它们内中的水气。
林燕生又去看那裸肉柿子。随着水分蒸发它们大多已抽巴成鸡蛋大小,模样丑陋的黑褐疙瘩。再晒个把礼拜,就能将它们逐个捏扁封入瓮中。一俟耗出白霜,就成为甘甜如饴的柿饼了。
一不留神有个裸柿疙瘩被挤破了,姜黄色的浓稠汁液从裂口处缓缓溢出。舔上一口竟甘美无比,林燕生忍不住将整个黑疙瘩都撂进嘴里,才嚼两下便觉柔滑膏腻满口盈香。像个贪嘴的小孩儿,他竟又掂起两个柿疙瘩塞进了嘴里。
太阳马上就该落山了,按照社员指教,林燕生提起身边的几个大竹篮子,分别往里收放大枣和去皮柿子,一筐筐挎在腰间,撅着屁股搬到窑洞底下。
枣和柿子收拾完了,林燕生又抱起一捆棉花杆儿,送到灶间帮曹金芬烧火做饭。
“枣儿柿子都收回来啦?”正拉着风箱往灶坑里填柴禾的曹金芬,抬头问林燕生。
“收回来啦。”林燕生乐滋滋地说,“再有一个礼拜不下雨,这枣儿、柿饼就算晒成啦。”
“难得让咱们碰上个好年景。”曹金芬的脸被炉火映得彤红,如同抹了道艳妆。她异常兴奋地说,“我看这枣给供销社交过任务,能剩不少呐。这下回北京,可有孝敬老尖儿的了。”
“可不,去年我光枣就背回去三十多斤,根本就不够给大家分的。”抓起地上堆着的豆角林燕生择起来,“今年得向社员再买点儿,怎么也得凑够五十斤。”
“不怕列车员抓呀?”曹金芬开玩笑说,“逮你个倒买倒卖。”
“你还别说,去年回家,那列车员就说我东西超重要罚款。”林燕生笑起来,“我赶紧捧两把枣给他们送过去,一个个乐得屁颠屁颠的,嘛事儿都没啦。”
“那今年回家,我和你一块儿走。”曹金芬期盼地望着林燕生。
“没问题。”林燕生满口应承道,“临走前咱们再买几只鸡,风干了带上……”
话音没落,忽听窑顶上有人在呼喊林燕生,他忙撂下手中豆角,跑到窑院里向上望去。
“燕生哥不好哩……”兰草气急忙慌地跑来,俯身向下焦急叫道,“戏台子后边出事咧!”
“那儿能出什么事啊?”见兰草跑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林燕生颇觉奇怪。
“快去哩,看看就知道咧。”兰草惶惶不安地连连跺了几下脚。
匆忙和曹金芬打了个招呼,林燕生几步蹿上窑顶,追着兰草向老戏台子跑去。
老戏台子后墙的玉皇庙碑记下,居然香烛焚燃青烟缭绕。盛满苹果脆梨麻糖油糕花馍的碟碗铺了一地。二、三十个妇女、老人乌压压跪成一片,正虔敬地伏地叩头礼拜。
“这下坏菜了!”林燕生心中禁不住暗暗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