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暮春甘肃靖远
让邹玉芹最最担心的事儿终于发生了,程志远在地里干活时被造反派抓走了,罪名是“蓄意破坏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倡导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依据自然就是人民日报的那篇文章了。
在农场一间宽大的库房里,槁白墙壁上用板刷蘸着墨汁,浓浓书写着巨字标语“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标语下面摆了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敞怀穿着国防绿军衣的沈红卫侧身斜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张人民日报,还有一根宽宽的牛皮铜扣板带。
程志远被押进来了。瞧见沈红卫虽然身着军衣,却没缀领章帽徽,知道自己今天是进了虎口,不死也要蜕层皮。
“叫什么名字?”沉默许久,沈红卫终于开口问道。
“程志远。”
“看来,我们没抓错人唻。”沈红卫故意把声调拉长,炫耀着自己的傲慢与高高在上。
“……”
“老实回答我的问题。”陡然,沈红卫声音变得严厉起来,“程志远,你认识林燕生吗?”
“认识。”程志远实事求是地回答。
“你们什么关系?”
“他是我原来同事的孩子,我们住邻居。”
“就这么简单么?还有唻!”
“还有……,他是我闺女……过去的男朋友。”知道沈红卫想干什么,程志远如实承认了林燕生和自家的亲密关系,却特意将“过去”两个字咬得重重的。
“过去?现在唻?”沈红卫分明是明知故问。
“现在不是,他们分手了。”
“分手啦?”沈红卫阴阳怪气地问,“是分手吗?”
“俩人闹意见,说不到一块儿就分手了。”
“闹意见,闹什么意见?”沈红卫拿出一付穷追不舍的劲头来。
“孩子们有些事儿不愿和大人讲。”程志远搪塞道,“我们也就没多问。”
“程志远,你休想蒙混过关!”红卫沈抓起手边的板带狠狠在桌子上敲了一下,那脆亮刺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引发了巨大回响。
“……”
“装聋作哑是不是?”沈红卫摇晃着手中的板带一步步逼到程志远跟前,“程志远你胆大包天,伟大领袖亲自倡导的上山下乡运动,你也敢蓄谋破坏?”
“我没破坏上山下乡运动,更谈不到什么蓄谋。”对于沈红卫强加在自己头上的大帽子,程志远予以了明确否认。
“还敢狡辩?林燕生和你闺女的户口迁移证,是不是你办的?”
“邹玉芹身体不好,医院是有证明的。”程志远依然平静地回答,“我一人实在照顾不过来,调茜茹他们回来是想减轻我的负担,拿出更多时间去地里参加劳动锻炼,改造思想。”
“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唻!”沈红卫气势汹汹地责问道,“单单是为照顾邹玉芹么?我问你,林燕生为什么坚决抵制调他过来?”
程志远知道,有人民日报文章定的矢志扎根调子,林燕生不来靖远的原因,就成为永远解释不清楚的铁案了。但他却不甘人云亦云掩埋事实真相,耐心辩解道:“不是抵制。燕生这孩子事业心特强,他……”
“少拽你那些资产阶级臭名词唻。”沈红卫不耐烦地打断程志远的辩述,铿锵有力地说,“人家林燕生是要走伟大领袖指引的革命道路,扎根农村一辈子。坚决与你们家的资产阶级享乐主义思想决裂唻!”
“与我们家的资产阶级享乐主义……决裂?”想到自己那一贫如洗的小土屋,如今挤住着全家三口人,程志远忍不住哂然一笑。
“没听明白吗?”根本没想到程志远死到临头竟还有心思笑,沈红卫恶恨恨的把脸贴过去,咄咄逼人地强调着,“人家林燕生就是要和你们的资产阶级思想彻底决裂唻!”
“对,是决裂。”程志远打心底就瞧不起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军痞,更不愿意和他玩这些枯燥乏味的文字游戏,便随口应付道。
“程志远,你小子现在是全国最大的拔根派,是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罪魁祸首,明白么?”
“您高抬我了。”程志远摇摇头说,“实事求是地说我没拔根,也没那么大本事成为破坏上山下乡的罪魁祸首!”
“罪证确凿,你还想狡辩唻?”沈红卫回身把办公桌上的报纸抓在手里,抖落得哗哗作响,“老实告诉你,这宗反革命案件已被定西地区革委会列为大案要案,由我亲自来抓唻。”
一丝讥讽的笑容在程志远脸上掠过,他干脆什么也不说了。
“看来你是不知道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唻!”程志远的不屑表情,重重挫伤了沈红卫的自尊,被激怒的他大声咆哮起来。
程志远无动于衷地瞧着沈红卫,没有一丝俯伏认栽的样儿。
嘿嘿冷笑两声,沈红卫背手走出了审讯室。
一直站在身后的打手们向程志远围过来,蛮横地抡起板带,呼啸着抽打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