蔫蔫地靠着炕围子发呆，林燕生想不明白自个儿往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下去？现如今在全县知青甚至全体村民心目中，自己都成了与柳鸣田沆瀣一气，为擢取个人政治资本，不惜编造谎言迫害女友的无良小人和卑鄙获益者。
如何洗刷自己的无辜，怎么摆脱柳鸣田对自己的控制？一旦与这小子翻脸，他会不会将自己家的老底儿抖落得尽人皆知？那时该……
“林燕生，你的信。”曹金芬忽然在外面窑顶上大声呼叫道，“是茜茹寄来的呐！”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燕生跳下炕来兔子般蹿到窑院中间。
“茜茹来信啦？”林燕生狂喜地仰起头向高高在上的曹金芬问道，“真的？”
“就是茜茹的信，我还骗你啊？”说着，曹金芬将那黄褐色的信封轻轻抛了下来。
信封在空中飘浮旋转着缓缓向窑底落下来，眼巴巴盯着那盛满自己无限憧憬和希冀的纸片儿，林燕生竭力向上伸出双手。此刻，他的心都要蹦出来了。
茜茹终于原谅自个儿了！这回绝不能再放过这机会，哪怕负荆衔环也要让程家老人帮自己去靖远干校，从此跳出大沟崖子，不见柳鸣田。
程茜茹的来信飘啊飘，终于落到了林燕生手中。看到信封上那娟秀熟悉的字体，他连谢字都顾不上向曹金芬说，一头扎回窑洞里。
似乎害怕那终于到来的幸福会被自个儿一不小心放走，林燕生将牛皮纸信封紧紧搂在怀里，深切感受着来自久违恋人的慰藉。
过了好一阵，林燕生才小心翼翼地开启信封封口，取出蛰伏在里边的纸页。
信封里居然没有信纸，更不见程茜茹一笔字划，只有那张印着自己名字的人民日报。
在那让自己一夜成名，随之坠入无限苦痛凄楚的文章上，林燕生看到一个用红墨水狠狠戳出的巨大问号，后边跟了一个同样巨大的惊叹号。
林燕生蓦然明白，程茜茹不但看到了这张该死的报纸，并向自己发来了诘责质问！
身上疮疤再度被最最爱恋的人揭开，林燕生的心有如被撂到鉄铡下，在遭受钝压重割的瞬间，崩绽碎裂，血溅四维。
报纸上那猩红的墨渍，迅即在他眼前弥散扩张，成了奔蹿跃动的火焰。捏着这张报纸，林燕生犹似捧着程茜茹那焚炙躁厉的心，烫得他两手生疼。这热这疼狂虐地燃遍林燕生周身，有似被搁在烈焰上煅烤。随着温度升高，林燕生觉得自己正被慢慢分解炭化，最终成为一抔灰土，遭受着万千足履无情的践踏……
伴随一声凄厉地咆哮，林燕生从窑洞里蹿了出去。
正在自己窑洞里帮娘糊袼褙的兰草，听到曹金芬呼叫林燕生时，就知道茜茹终于给他来信了，心中顿如手抓爪挠怅怅然不知所以。暗暗琢磨该找个啥由头去人家窑洞打听一下，茜茹在信里都说了些啥？
忽然听到那边一声怪异的长吼，兰草一怔，扔下手中的面糊刮板，几步蹦到了窑门口。
林燕生发狂地跑出窑院，顺着崎岖坡道向黄河边冲去。
“去看看哩，燕生这娃咋咧？”兰草娘也跟了过来，惊疑的向兰草命令道。
“燕生哥，燕生哥，——”根本就不用娘重复第二遍，紧跟在林燕生身后兰草向坡下追去，“燕生哥你这是咋咧？”
犹如毳絮充耳，根本就听不到兰草的喊叫，林燕生顺着黄土坡道径直冲到了黄河边。他直挺挺地立在浑浊冰凉的河水中，任凭那奔突汹涌的浊浪迎面扑来，一下一下砸在身上。
不知林燕生到底要干什么，兰草犹豫了一下，忧心忡忡地停在不远的河滩上。
冷凛的黄水浇灭了燃烧在林燕生心头的烈焰，他板滞呆涩的面孔上略略显出丝许冷峻。
脚下的滩涂流水，曾经留下自己和茜茹俩人太多的记忆。无管昔日的追逐嬉闹欢声笑语，还是争执论辩迷惘愁悒，均历历在目犹在身前。而今却人隔两地，情异东西。
他将身子慢慢转向西北，那儿是黄河的上游发源地，也是心中恋人的栖身所在。
恨不能逆流而上即刻来到茜茹面前，向她揭开事实真相，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诬陷。自己同样是无辜的、蒙受冤屈的！
林燕生想着，不由自己地蹚着黄河水，向上游奔去。
看到林燕生向前跨步，兰草紧张得差点儿喊出声来，忙跟着向前追过去。
可能是河水阻力忒大，林燕生踉跄着迈出几步就停了下来。
“虚伪！无耻！”伴随一阵急疾的泥涛浊浪，怒容满面的程茜茹似乎站到了林燕生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斥责道，“寡廉鲜耻！忘情薄义！……”
“茜茹，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林燕生悲怆地喊道，“是我害了你和你们全家。”
听到林燕生的哀哀呼嗥，兰草霎间知晓了程茜茹来信的全部内容。看来她不但读了那张报纸，还来信向林燕生兴师问罪，谴斥征讨了。
燕生哥无辜受责，让兰草同样感到委悒憋屈。凄冷泪水有如断线珠子，顺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