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生不由得叫出声来。
柳鸣田所谓的“可教子女”，全称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出自伟大领袖亲自修改督办的红头文件《关于对敌斗争中应掌握政策的通知》，随即成为又一枚社会人群政治地位的划分标签。锋芒所向，就是这些与“国家敌人”血统相关的下代孩童。
林燕生明白，这无疑是说自己虽然刚刚走上社会，尽管还什么都没做，却已是个不干不净身染污渍原罪在身的人了！而这一切，又仅仅是因为自己没能出生在一个红五类家庭！
一年多来，自己在大沟崖子拼死拼活埋头苦干，不就是期图以实际行动与那个不争气的“臭老九”家庭出身划清界线，换取一个类于“革命青年”称谓的个人身份，融入主流社会吗？而这有如苦行僧般刻苦锤炼的结果，却抵不过那些陈年芝麻谷子烂账。上辈人、甚至是上上辈人的人生经历，死死黏贴在自己身上，有如烙在罪人脸上的犯印，致令个人人格屡受诘难倍遭歧视。
所谓“可教子女”的政审定位，听之温和平顺，甚至让人联想到当年张良为圯上老人拾履，得“孺子可教”之赞誉。对出身于非红五类家庭的年轻一代，既给了出路又给了希望。而在现实生活中，它却无异于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但肆意剥夺了其作为公民理当拥有的诸多社会权利和竞争机会，更让一个人的生存环境，因此任遭扭曲践踏。
“你个可教子女，还想翻天啊？”看似简单的一句指斥，在那“群众专政”、“群众定案”肆虐的年代里，足以让那些被边缘化的二等公民，再不能挺直腰杆做人，事事输在起跑线上。
究竟该怎么做自己才能进入主流社会，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呢？林燕生想不出来。
“不要紧张么。”柳鸣田为自己再次击中林燕生的软肋颇感得意，将手中的纸页放回抽屉，拿出一付悲天悯人的样子说，“家庭出身虽然不能选择，人生道路却是自己走出来的。既然来大沟崖子插队，你就是大沟崖子的人咧。你的事儿，我柳鸣田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咧。”
诸如此类的慰藉话林燕生听得多了。他知道柳鸣田这话无疑就是那无关痛痒，根本不治病的江湖膏药大力丸。
“作为知青办主任，关于知青这块儿咧，我制定了一个《反修防修选苗育人五年规划》。”柳鸣田立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自言自语道，“如今已经得到县革委会的批准咧。”
哪儿有什么心思去听柳鸣田叨叨狗屁的育苗规划呐？内心凄苦的林燕生，整个沉浸在命运多舛与患得患失中。
“至于这棵新苗，当然要在你们知识青年中选咧，其中大沟崖子是重点。”岂管他人的内心感受，柳鸣田自顾宣布着个人工作计划，“至于其中的主角么？我选定由你来唱。”
说到这儿，柳鸣田两眼直勾勾地盯住林燕生，等待他感极涕零地跪伏在自己脚下。
陡然明白了柳鸣田的决定，林燕生还真吓了一跳。现如今哪个插队青年若能得到知青办主任的青睐，那简直是让人笑得鼻涕冒泡的事儿，何况他还是个有权有势的县办主任呐！
而林燕生心中更明白，柳鸣田无非是以此作恩赐，让自己从此对他俯首帖耳惟命是从。
面对这种重权在握的卑劣小人，是坚守个人信念与其分道扬镳各行其志；还是为了生存忍辱负重乖乖接受招安？
内心的纠结人生的无奈，让林燕生莫衷一是。
莫非人生道路非此即彼，……就不存在另外的什么选择吗？
见林燕生面对自己的恩典，竟这般犹疑茫漠、无动于衷，柳鸣田大为不满。全县千把京津知识青年，屁颠屁颠向自个儿示媚买好的，那可是多了去咧，谁个敢如此不识抬举咧？
柳鸣田恨恨地咬咬牙，几欲将这混小子打入冷宫另外换人，可他更知道凡事须从长计较，小不忍则乱大谋。
“为圆满完成这个规划，你务必安心农村努力表现哩。”佯作没看到林燕生的消极模样，柳鸣田自顾说道，“举凡外边什么招工、转干的事儿，咱都得往远咧看，再不能动心哩。”
林燕生心中一酸，一种撕肌裂肤割肉剜心般的痛楚刹那间传遍全身。类似要求知识青年安心农村，落户生根的大道理，林燕生和同学们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可那毕竟是宏观的泛指泛谈。如今柳鸣田针对自己的这一强调要求，无疑就是难以脱逃的具体指认了。
面对这种喋喋不休的扎根说教，是个知青都知道，不管内心真实想法如何，明面上是决不能表以异议的。何况现已沦落在二等公民泥淖中的林燕生，正等着他柳鸣田的恩典和救赎呢！
林燕生强迫自己点了一下头。
“作为整体计划第一步……”柳鸣田认定林燕生同意合作了，变戏法似的从抽屉里取出一份铅印表格，“下个月你就去运城，参加地区召开的毛著学习积极分子交流大会。”
名曰毛著学习积极分子，其荣誉待遇却相当于文革前的劳动模范，何况这还是地区级别的呢。林燕生终于动心了，什么光彩荣耀那倒是次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