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北京时,林燕生曾和几个自命不凡的同学组成过一个马列主义原著自学小组。记得在读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和列宁《国家与革命》时,就接触过资产阶级法权这个词汇。当时只认为它是有关劳动分配合理化的理论问题,是资本主义制度遗留下的社会痼疾。没想到今天在柳鸣田这儿林燕生终于明白了,资产阶级法权的重大危害,在于它能颠覆无产阶级革命政权,让无数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夺得的红色江山,毁之一旦。
而当今社会上倍遭人们垢病的走后门,居然就是某些干部将人民赋予的权力,变成为个人谋取私利的资产阶级法权,直接危及到伟大领袖毛主席防修反修的千秋大业。
柳鸣田砸下的沉重政治罪名,压得林燕生喘不过气来,他抖颤着嘴唇再也说不出话来。
“说到底,必须承认咱自己的路线水平忒低,跟不上快速发展的革命形势咧。”柳鸣田却不肯善罢甘休,咄咄逼人的将桌上人民日报往林燕生面前一推,“人家抓到了问题本质,帮咱在灵魂深处爆发了革命。把自个儿不敢见人的活思想暴露出来咧,看着害怕吧?”
“好咧。”柳鸣田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现在来谈谈关于你的另外一个问题。”
看着明明已被自己击垮却心有不甘困兽犹斗的林燕生,柳鸣田有些不耐烦了。他强压怒火下决心要彻底制服这个憨小子,让他以后再不敢在自己跟前炸翅儿。
从抽屉里取出了几张公文纸,柳鸣田低头翻看着,故意半天不说话。
林燕生异常紧张地盯着柳鸣田。他实在不明白,自己老老实实在村里参加农业生产劳动,有什么问题会闹到县里来,还写了满满的几张纸?不会再牵扯到程家父母吧?
“昨天我通知知青安置办公室,抄了一份你的个人档案。”柳鸣田漫不经心地说着,神情像在讲一个逛菜市场的人,脚上踩着了一堆令人生厌的烂菜帮子。
“你爷爷林继宗在土改时,成分被划为地主。最近有来自北京方面的揭发信,指认他因为参加反攻倒算,被土改工作队当场击毙;你父亲林睿德虽然个人成分是职员,但在反右斗争中,发表过与党与人民离心离德的反动言论,被内定为右倾分子;你个人曾在中学学习期间给苏联女友写信,泄漏国家领导人将去中山公园参加节日游园的绝密消息……”
有如一只巨手,强行剥去了自己那为维护尊严穿戴齐整的衣冠,竟连块遮羞布都没能留下……,一股子阴森森的冷气,顺着林燕生的脊梁骨向全身漫延开去。
“我爷爷……是因为肺炎,病死在北大医院的……”林燕生知道,关于爷爷死因莫须有的传闻,最早出现在父亲单位的大字报上,后来文保局革委会做出结论,纯属诬陷。
而所谓自己给苏联女友写信,不过是政府为促进社会主义国家民间交往,由学校出面组织的集体交友活动。中央首长参加群众游园,更是公开的秘密。当初自己写信谈及这件事儿,无非是想炫耀自己国家节日的隆重程度。
至于父亲的所谓“右倾言论”,那更是好心硬当驴肝肺,天下奇冤,有口难辩。
今天,这些颇具杀伤力的流言居然幽灵一般,跟着自己又来到山西,到了芮城!
“这些都是有结论的,……县里可以派人去查。”林燕生既委屈又无奈地说。
“为对你的政治生命负责,这些问题当然要查清楚咧。”柳鸣田打着官腔居高临下地说,“可我们还了解到,你母亲吴掬芳的大哥吴承志,就是你大舅咧。在全国解放前夕,追随蒋介石逃到台湾,现在还在国民党军队担任要职哩。”
“那是我母亲同父异母的哥哥。我母亲出生不久,他就离开北京去重庆读书了,俩人几乎就没在一个家庭中生活过。”面对上级组织的政治审查,林燕生自己都觉出来了,这种辩解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无须解释咧,白纸黑字,这些都是客观存在吧?”柳鸣田坚信自己点到了林燕生的命门死穴,“从这份材料上看哩,你不但家庭成份复杂,海外关系也不简单咧。”
林燕生面色青灰,无言以对。
“现在我要对你说的咧,是组织上对你个人的政审定位。”柳鸣田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做出一付莫测高深的模样。
“什么定位?”林燕生的心一下被吊到了嗓子眼,失声问道。
众所周知,柳鸣田所说的个人政审定位,就是上级组织对一个人的政治评价。在当年那以阶级成分确定人品、信誉、以至能力的社会中,这一评价的重要性甚至高于性命本身。某个人一旦被贴上某种标签,整个社会由此对其产生的固定看法,甚至可以伴随终生。
而负面评价所具有的杀伤力,更是诡谲莫测。多少国家建业功臣都因为承受不了这种政治评价的诋毁,宁可走上告别人世的绝路。
“目前组织上对你的定位哩……”根本无视林燕生的内心感受,有如法官的庭审宣判,柳鸣田一字一顿蹦出了一个颇为拗口的身份称谓,“可教子女。”
“啊?”如遭野蜂蜇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