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从县里开会回来,抱着厚厚的一沓子报纸,急赤白脸地闯进了林燕生窑洞里。
“瞅瞅,瞅瞅,你小子上报咧。”啪的一声,老支书将手中的报纸狠劲摔在桌子上。
莫名其妙地瞅着老支书,林燕生拈起一份报纸扫了一眼,是芮城县革命委员会内部发行的机关报《大河鸣涛》。报眉下通栏大字标题赫然印着:《扎根与拔根——北京知识青年林燕生以实际行动做出的选择》。
马上联想到柳鸣田先前让自己整理的那份材料,林燕生以为它早就被扔进垃圾堆了。
“你小子咋能这样说人家茜茹哩?”吧嗒着呛人的旱烟袋,老支书用近乎凶恶的目光狠狠盯着林燕生。
将文章粗粗读过一遍林燕生明白了,这柳鸣田全然不顾客观事实,居然依照当前政治形势两条路线斗争需要,凭空杜撰了一个所谓程家父母居心叵测破坏上山下乡,程茜茹贪图资产阶级享受拔根进城,林燕生与之进行坚决斗争,扎根农村不动摇的“感人故事”。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林燕生心目中那个睿达强干、亲和明理的柳鸣田,陡然变成了一个急功近利颠倒是非的无耻之徒!
“这他妈的柳鸣田!”林燕生冤屈地狂叫起来,“怎么睁着俩瞎窟窿,红嘴碰白牙竟胡说八道呀?”
惊诧地瞅着林燕生,老支书没想到这个戴二轱辘镜的洋学生,骂起人来竟也这般溜索。
“什么林燕生誓死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与其女友全家划清界线,……”指着报纸上的文字,林燕生愤懑的向老支书喊道,“这纯粹都是凭空捏造!是他妈柳鸣田放的狗娘屁!”
“柳鸣田的狗娘屁?”老支书埋头吸着烟,淡淡应了一句,“如今县里领导都夸这文章写得好咧。”
“好!好!我让你好!”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让柳鸣田这只笑面虎装到瓮里,耍弄成这付模样儿,林燕生气得两手抖颤,猛地抓起桌上的报纸拼命撕扯起来。
“柳鸣田,你丫丁的欺人太甚啦!”狠狠将撕碎的报纸掼在地上,林燕生恶声恶气骂道。
“县里要求全体知青人手一份咧。”指着满地的碎报纸,老支书慢吞吞地说,“村民也得学习讨论哩。”
“学习什么?讨论什么?”林燕生不相信如此信口雌黄的文章,居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蒙蔽广大革命群众。他抓起一把碎报纸杵到老支书眼前,“明天我就去县里,让柳鸣田这小子给我说个明白!”
“找他有屌用咧?”老支书并不认为林燕生能和柳鸣田争出什么结果来,“这白纸黑字的全县人都看着咧,你有啥理能讲得清哩?”
老支书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立起身子慢慢向窑外走去。
“立起了城墙,连路都铺成直的咧。”没走出几步,老支书又转过身来,“你小子出了名,带络着俺也升天咧。人家徐付书记在大会上,一个劲儿夸俺知青教育搞得好哩。”
兰草正在窑洞里和娘扯闲篇,忽然听到林燕生那边大呼小叫地喊着什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赶忙跑出来看。却见自家大满脸怒容从林燕生窑洞里出来,连自个儿向他打招呼都没听见。
窑门洞开,状若蒜苔苗儿的油灯灯焰,在幽暗中孤独地闪烁着。
兰草走进窑洞,瞥见林燕生双手抱头蜷在土炕上一声不吭,地上撒满白花花的碎纸片。
认定林燕生肯定遇到了什么糟心事,而且就和地上的碎纸片有关。兰草蹲下身捡起几块碎报纸,拼在一起读起来。
“燕生哥,茜茹是为照顾她娘才离开大沟崖子的,咱不能这样编排人家咧。”许久,兰草起身走到林燕生身边,颇为恳切地说。
“我编排?”林燕生呼地立起身子,冲着兰草不管不顾大声喊起来,“是我编排吗?”
林燕生呲牙咧嘴气急败坏的模样儿,吓得兰草忙慌退后几步。
“你看看,看清楚了!”林燕生嘶吼着,狂怒地抓起一把碎报纸向兰草捅过来,“上边写的是谁的名字!”
兰草只得又在报纸碎片中找寻,终于见到了“本报特约通讯员柳鸣田”的大名。
“早就知道这小子是个提凉壶的。”兰草禁不住恨恨地说,“没想到他还真能做下这号缺德事儿哩!”
“燕生哥,你打算咋办哩?”沉默了一阵儿,兰草小心翼翼地问林燕生。
“明天我就去县里,让他柳鸣田把所有的报纸统统收回来!”林燕生余怒不消大声呼喊着,“向全县人民承认他是造谣污蔑!”
“俺看难。”兰草轻声嘀咕道,“这人干事狠哩,一竿子戳到底从来不带回头拐弯咧。”
“再怎么样他也不能指鹿为马睁着俩眼说瞎话吧!”林燕生狂怒地嘶嗥着,似乎眼前的兰草就是柳鸣田。
在县革委会办公室,林燕生找到了柳鸣田。
“燕生来哩,我也正有事要找你咧。”柳鸣田几步跨过来,热情地拽住林燕生胳膊,拉他坐在自己身旁的凳子上。
林燕生一声不吭,从肩上背的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