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林燕生在集体灶上吃过饭，拿起草镰和竹篮子去坡底给牲口割草。
“燕生哥，明白你问题的人俺给你找到咧。”兰草忽然兴冲冲地跑来。
“什么明白我什么问题呀？”林燕生让兰草说糊涂了。
“就是俺这穷山恶水，咋成的民族摇篮么！”
林燕生立马想起了，当初想解开这个谜团的并非只有自己一人。可随着时光流逝，大家对眼前这一切均已习以为常。贫困的生活现实，迫使人们更多思考的是如何解决自身温饱。类似民族摇篮这般近乎学术研究的问题，早就被束之高阁没心思再琢磨它了。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兰草却依然记得自己的问题并四处讨教，林燕生被她的执著打动了。
兰草带林燕生去见的人，其实就是村里五保户吴三爷。
这吴老爷子早年间被国民党军队抓过壮丁，后来被裹挟着去了西南战场。逃出来后一路乞讨，在郑州留滞了好多年。曾在那儿的澡堂子给客人搓过澡；去饭馆里当过跑堂；还守在书场门口，替人家敲过开场锣……。
吴三爷识字不多，干的活计也统统归在下九流。却都处在那种过往人员繁杂，消息流通宽泛快捷的场所。老爷子人聪明记忆力好，虽没读过万卷书，却行了千里路，见过颇大的世面。
解放后吴老爷子才回到村里，自家媳妇早已改嫁为他人生儿育女了；别人家的寡妇他又看不上，只得孑身一人苦度余生。年过花甲后，理所当然就成了村里的五保户。
既然成了五保户，就有生产队拨粮送谷养活着。吴三爷却从来不肯闲着，每日里仍和社员们一道下地出工挣工分。攒下点儿钱，除了抽六分钱一盒的羊群牌烟卷儿，啥嗜好也不舍得有。
兰草和林燕生找到吴老爷子时，他老人家正窝着身子在一块凹地里栽桐树苗。
“啥事儿？说唻。”听说林燕生有问题向自个儿讨教，老人皱巴巴的脸顿时乐成一朵花。随手拉过镢头把子往地上一横，一屁股坐在上边。掏出那羊群牌烟卷儿，用火镰打火点燃，自顾吸起来。
“吴三爷，攒下恁多钱，咋不抽红牡丹哩？”兰草和吴老爷子开起了玩笑。
当年人们物质生活极为贫瘠，日常生活中可供关注的事情颇少。所以许多不吸烟的人，也都知道凤凰、中华、牡丹、大前门是全国知名的高档香烟。而牡丹还分为蓝红两色，红牡丹比蓝牡丹品级高。
“你大不还抽旱烟袋么？俺这就比他的高级唻。”吴老爷子把手中烟卷在兰草眼前一晃，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化学烟嘴，将手中烟卷套进去斜叼在嘴角，十分绅士地吸了一口。
“看吴三爷这派头，见过大世面呐。”见吴老爷子说话倔倔的，唯恐他脾气上来就什么都不说了。林燕生赶忙用好话填和着，想先把老人家的驴毛捋顺了。
“这娃好眼力唻。”吴三爷在外边待得时间长了，晋南话已经说得不十分纯正，“就俺这派头，当年郑州才解放时，宣传队要给刘少奇画像，非找俺给他当样子唻。”
看着吴老爷子高高瘦瘦的模样儿，林燕生觉得他身上什么地方还真有点儿像刘少奇。
“再别提这一壶哩，明个县里开批斗会，又该给你挂牌咧！”
兰草的话没错。文革前吴三爷这一人生花絮曾颇得周围人们艳羡。后来刘少奇成了中国最大的走资派、叛徒、工贼，红卫兵专案组居然以此为由把他拉到县城游街批斗。说刘少奇在芮城县之所以阴魂不散，就是因为他在为这个修正主义黑帮头子张目招魂。
为这事儿，老支书专门跑到造反派总部，证明吴三爷当年被国民党军队抓过壮丁，是苦大仇深的贫雇农出身，现如今还是村里的贫协主席咧。他给刘少奇画像当样子，是受阶级敌人别有用心的利用，吴三爷这才被了放出来。
从牛棚里出来，吴三爷心里这个冤屈哩，一瘸一拐的非要找人家讨个说法。
“应该，这伙混蛋太无法无天啦！”林燕生愤愤不平地插了一句。
“你猜人家造反派咋说哩？”兰草问林燕生。
“把苦大仇深的贫雇农打了，起码得平反道歉呀！”看着兰草目光怪兮兮的，林燕生满脸困惑地说。
“让吴三爷自个儿说哩。”兰草轻轻摇了摇头。
吴三爷低垂着眼睛，沉吟半天没说话。捏在手中的烟卷燃着燃着，冒出一缕浓密的黑烟熄灭了。那顶在烟头的粗砺烟梗状若棘棍，居然就没切碎。
“狗屌里能滋出人尿唻？”吴三爷重重叹口气说，“他娘的那造反派头头对俺说，中央首长说咧，好人打坏人活该，好人打好人是误会，不打不相识么。你奶奶的不快点儿走，咱再误会上十天半个月唻！”
自以为见多识广的吴老爷子，见眼前这个造反派蛮横不讲理的样儿，和当年抓自个儿当壮丁的那个蔣匪军官简直一个模样。他老人家终于明白了，碰着这种事儿只能算自己倒霉。惹不起就赶快躲得远远的，只得忍气吞声，跟老支书屁股后边回了村子。
“这个首长讲话还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