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种田哩。俺家老爷子读了一辈子书,连个秀才也没考上。人家章可大在芮城是个人物哩,老顽可高攀不上,高攀不上咧。”
为几日来自己的无端猜测,林燕生感到有些羞惭。
“俺章老顽一辈子最最见不得的,就是糟践老祖宗留下的物件哩。”章老顽没留心林燕生在想什么,依着自己心路接续说道,“不管他啥刘可大、赵可大,只要是祖宗留给咱的,作为中国人,咱不但要有敬崇之情,还要怀畏葸之心哩。”
林燕生重重地点点头,概叹这个章老顽果真是个人物。自己父母都是搞文物工作的,怎么就没听他们讲过这般令人刻骨铭心,要记一辈子的话呢?
晚上林燕生回到窑洞里,仍为白天发生的事儿兴奋不已。觉得应该把这一天的经历写信告诉给程茜茹。如同以往一样,有意义有意思的事儿必须由俩人共同分享。
坐在桌前林燕生用针尖把煤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一些,窑洞里马上变得明亮起来。
说起点煤油灯,这挑灯捻儿也算是个学问。灯捻儿短能省油,可光线忒暗,人在窑里走动还行,纳个鞋底子都能把手指头扎出血来;挑高了不但费油,随着火苗儿蹿起的呛鼻黑烟儿,一会儿工夫就把窑顶燎得黢黑;即便这灯捻儿调得正合适,人在灯底下呆时间长了,鼻唇周边也得熏出一撮胡子来。谁让你是个大活人,得不停点儿的喘气呢?
铺好信纸拿起笔来,林燕生先在纸头认真写下了两句祝福语:
“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下面一行才是信的正文:“茜茹你好:见字如面。”
好一阵功夫信终于写完了。林燕生把章老顽这个老地主的真实身份,对古代文物的珍爱情结,酬谢村民的独特方式……写满了两三张纸的正反两面,密密匝匝洋洋洒洒得有数千字之多。
将信纸折好,林燕生把它插进一个黄褐色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是自制的。当初在沟底工地,程茜茹觉得那些装水泥的牛皮纸袋扔了忒可惜,经过一番清理裁剪糊制,就变成了现如今林燕生手中的信封。而为整干净水泥袋上的尘灰脏渍,程茜茹鼻子里可没少吸进那呛人的微细粉尘呐。
林燕生心疼地摇摇头,满怀歉疚的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道:
寄:甘肃靖远五七农场206信箱
程志远同志转程茜茹收
山西芮城陌南公社大沟崖子大队林燕生缄
林燕生又翻开桌边的《毛泽东选集》。书页中夹了许多印制精美,色彩以红为主的邮票。这些邮票都是文革后发行的,林燕生父亲在北京邮局买来,夹信封里寄给儿子的。
挑出一枚《七律?长征》,又选了一枚《清平乐?六盘山》。它们都是被设计成窄长矩形的主席诗词邮票,面值也均为4分,加在一起正好凑足8分钱。这是当时普通信件寄往外埠的基本邮资。
之所以选择这两枚邮票,林燕生有着自己的想法。诗词中“万水千山只等闲”;“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不到长城非好汉”,这些词句所表现的大英雄主义豪横气概,在林燕生心中产生了强烈共鸣。不断激发着他执意征服难关,获取美好人生的雄心壮志。他真诚企望程茜茹同样受其感染,明白成功可能还很遥远,却并非不能实现。
后晌吃饭时,林燕生特地留了一点儿玉米面糊糊。他小心翼翼的把面糊涂在两枚窄条邮票后背,上下对齐贴在信封上,形成了一个近乎正方形的矩阵。那邮票红白相间的热烈色彩,马上为这糙陋信封增添了不少秀色。
林燕生思量着明天上趟街,把信发出去。
自打程茜茹离开大沟崖子后,这是林燕生写给她的第三十六封信了。尽管至今一封回信也没见到,可也没见退信啊!这成为他不肯中断飞鸿示好的顽强动力。
知道程茜茹还在生自己的气,为那无端失去的兰州户口痛惜恨懑。可林燕生真不希望因为自己一时的错谬以及地域间隔,熄灭这历经多年牵手,愈燃愈烈的爱情之火。
可林燕生也知道,爱情的成就,必须是男女二人心灵的相互吸引。程茜茹的心真的冷了吗?这封信发出去人家再不理睬自己,这信还要继续写下去么?
林燕生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