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老顽拉开大竹筐上的盖布,里边竟然是成扎的麻糖、大摞的油馍、糖角、油炸豆腐……。两个跟来的小伙子将吃食一宗宗取出,分别摆放在几张刚刚抬来的桌子上。
“俺去买大肉(猪肉),没寻到熟人,就从村里抓了几只鸡。”章老顽面露赧色,端出几只酱成红褐色的烧鸡搁在桌子上,颇为难堪地解释道,“大伙儿尝尝,也香哩。”
见到这么多好吃食,那卫东早就顾不上刚才戏台子的事儿了,甚至没去想今天这个供自己吃喝的章老顽,就是那个在坡生家猪圈前,自己高呼口号坚决予以打倒的封建老地主。
“烧鸡比炖肉不差,你们不吃哥们全包喽。”那卫东说着,从章老顽手中提啰过一只整鸡,扽下一条腿自顾啃起来。
“俺来说两句哩。”老支书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实不相瞒,今个儿大伙喝的这顿酒,就是老章章老顽请的哩。为的就是栽到咱老戏台子后边的那块碑咧。”
尽管在座村民都知道今天喝这酒的由头,但老支书把窗户纸一戳破,大家仍不免一怔。
“老章是封建地主哩,咱得批判狗日的不劳而获的剥削阶级思想。”像是在剖析章老顽的为人品质,老支书使用了被伟大领袖视为唯物辩证法本质的一分为二认识论,“可他又比俺当老农民的有学问咧,这点儿咱不服气也不中。”
“咱贫下中农哩也不是小肚鸡肠,该用时就得用他咧。”不管大伙儿感受如何,老支书自顾说道,“说是咱贫下中农看得起他,老章感激不尽,就要设宴表示一下哩。这个态度蛮不错么,是向咱贫下中农积极靠拢的具体表现,咱得欢迎咧。”
说到这儿,老支书带头鼓起掌来。
“那块石碑哩,章老顽这狗日的和北京专家讲得一样,都说那玩艺儿有重大批判价值,是最好的反面教材咧。”待大家掌声一落,老支书继续说道,“俺想,它就和北京的紫禁城一样,你把它拆了,子孙后代咋知道他封建皇上一人就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住恁大一个院子哩?大伙说说,是这个理不?”
有酒有肉、有油馍封着嘴,大家只能像狗似的发出唔唔的叫声,点头表示赞同。
“咱大沟崖子地界小哩,命里该着这块碑落在咱村里。虽说不顶吃喝,却也是个几百年的罕见物件哩。”老支书神态凝重地瞅着大伙儿,话讲得沉甸甸的,“听俺说话,喝罢这顿酒事儿就撂这儿咧。以后该干啥干啥,别到处乱咂咂!”
“自然哩,狗日的才爱多找闲事儿哩。”腊生欠身夹起一块糖角,扭头附和道。
“一块石板子,栽哪儿不是栽,真能靠它吃饭倒美咧。”春安咽下一口油馍,抹抹嘴说。
“……”
大家伙乱哄哄地应合着,不停点儿的将被小油炸得香喷喷的麻糖、油馍塞到嘴里去。
“对章老顽的情义哩,咱都领到咧。”听到大家的表态,老支书满意地点点头,大声吆喝道,“大伙儿吃好喝好哩。”
那卫东裹在村民中毫无顾忌地喝酒划拳、贪婪地啃着鸡腿、鸡翅、鸡脖子。
“这小子欺人太甚。”瞟了一眼那卫东,林燕生向兰草悄声说,“脚底下给人家章师使绊,还好意思吃人家喝人家的,不觉得脸红。”
“啥城市贫民咧?”想起那卫东手里捏着金戒指,那洋洋得意的样儿,兰草附和道,“整个一*****哩。”
章老顽偎在一把柴木圈椅里,用手指肚轻轻捻着山羊胡子,看大家伙面红耳赤的斗拳劝酒,眯眯笑着。
“满魁哩,你简直让俺佩服得五体投地咧。”见老支书走过来,章老顽伸出手指朝他戳点着,“把俺糟践够了吧?真真个芮城鬼子,农民政治家,人才难得哩!”
“俺这也是被逼得没法子,章师多担载咧。”老支书笑笑,拍拍他肩膀又去招呼众人了。
“章师,您也吃点东西吧。”林燕生拿了根麻糖,给孑身枯坐的章老顽送过来。
“看你们吃俺高兴哩。”章老顽摆摆手,推开林燕生递过来的麻糖,挑起大拇指朝他晃了晃,“燕生啊,你可是给咱芮城办了宗大好事情哩。”
“说什么呐您?”比起章老顽来,林燕生觉得自个儿几乎什么事儿都没做。他用手指着眼前饮酒欢聚的村民们说,“这事儿从头到尾,不都是您出钱跑路张罗的嘛。”
“唉,不比从前哩。”章老顽轻轻摇着头,将芭蕉扇抵在额上,“过去我哪一副字画不值个个百八十块钱咧。今儿这个事儿办得寒酸哩。”
看着章老顽凄然闷郁的样儿,林燕生本来想安慰老人几句,可又不知说什么好,便掉转话头问:“章师,为这件事儿您花费这么多钱财精力……”
“燕生你想说啥,俺明白咧。”章老顽打断了林燕生的话,“你还是不了解俺章老顽哩。”
林燕生坚持问道:“碑上那个章可大……”
“你是说那章可大和俺章老顽都姓的一个章吧?”章老顽禁不住呵呵笑起来,“实话告诉你,俺家在陌南可是个小户人家,爷爷那辈子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