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初夏芮城
《重修玉皇庙碑记》被嵌到老戏台子后边的墙龛里。林燕生从沟底挑来一担水，在兰草帮助下，用细木棍和湿抹布把整个碑面认真抠饬擦洗了个干干净净。
“陌南踞条山之阳，为周虞芮地。玉皇庙北居条峰，南临大河……”看着终于露出本来面目的洁净碑记，林燕生忍不住将上边的文字又诵读了一遍。
“燕生哥你真厉害，碑上的字都认识咧。”兰草钦佩地瞅着林燕生。
“还不是跟人家章老爷子学的。”林燕生老实承认道。
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林燕生手执钢笔，把碑文工工整整地抄写在上面，忽然他注意到碑文后面的署名。
“你看这章可大和章老顽，都姓这个立早‘章’。”指着“生员章可大”几个字，林燕生问兰草：“他们会不会有族亲关系呢？”
“这俺可说不清楚。”兰草摇了摇头，“咱陌南好几个村里都有姓章的哩。”
“下次见了章老爷子，得问问他。”用手扶了下眼镜，林燕生喃喃自语道。
当章老顽再次出现在大沟崖子时，整个就换了个人。
老人家鼻梁上架了付深褐色水晶石铜框眼镜；身上宽肥的中式裤褂虽说是粗布的，却雪白簇新；足蹬礼服呢浅帮密纳底黑布鞋；手持一把碎花布镶边的鹅黄芭蕉扇。
老顽身后跟着俩小伙儿，肩上各挑着装得满满的两个特大号竹筐，外面罩着细纱白布。
看到迎到窑院口的老支书，章老顽忙将蒲扇插到后脖领儿里双手抱拳躬身作揖。老支书却不和他讲究，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算是还礼了。
“这是作啥哩？”看到后边的担挑子，老支书奇怪地问。
“为那个碑，给你和大沟崖子添了不少麻瘩。”章老顽身子微微前倾笑道，“老顽于心不忍，略备薄酒请帮忙干活的村民和知青娃们喝上一杯，算是酬谢哩。”
“免了哩。”老支书没想到这章老顽竟是个如此重情仗义的人，赶忙推辞道，“这都是燕生那娃张罗哩，俺农民这苞米花子脑袋里，不装那东西哩。”
“怕在你村里砌灶请厨师动静忒大。”章老顽摆摆手说，“东西俺都备好拿来咧，客气啥哩？”
“总让你破费，俺心里真真不落忍咧。”老支书说。
“有桩事儿得让你答应俺咧。”章老顽忽然把身子贴近老支书，声音放得低低地说。
“啥哩？”老支书莫名其妙地瞅着章老顽。
“这老祖宗碑记归正，……”瞟了眼老支书，章老顽显得有些鬼鬼祟祟，“俺想自家焚香祭拜一下，能行不？”
“这年头搞烧香磕头是封建迷信哩。”老支书心里一沉，黑着脸说，“虽说咱这儿山高皇帝远，村里人过清明给先人烧几张纸，也都是起五更趁天黑把事儿办了，得瞒着人咧。”
“俺就是悄悄的，不让旁人知道咧。”章老顽频频点头说。
“你这人咋就不听劝哩？”老支书心中暗暗叫苦，忍不住嗔怪道。
固执地瞅着老支书，章老顽根本就没理会人家的抱怨和难处。
“……这回可让章师破费大咧。”思忖一阵儿，老支书忽然转过身子指着几个大竹筐说，“俺楚满魁虽说是乡里人，不当官也懂不打送礼人的理儿。这酒菜得趁热吃，俺赶忙去招呼人咧。”
说罢，老支书攥着烟袋杆子自顾走出窑院去了。
望着老支书背影，章老顽猜出了他话中隐含的意思。赶忙从筐里取出事前备好的髹漆食盒和青瓷香炉，一人去了老戏台子。
听说章老顽来了，林燕生赶忙从地里回来。远远见到有个人提着个箱笼，匆匆向老戏台方向走去，那身影颇似章老顽。想着老爷子肯定是去看那块碑的，亦随其后跟了过去。
来到老戏台后边，章老顽先从食盒里取出一块雪白新绢，将嵌在墙龛里的碑记从上到下认真擦拭了一遍。
退后几步，章老顽将香炉摆在碑记正中，从食盒里取出四个碟子和一瓶酒横排摆下，又放入四宗糕点什果，恭恭敬敬立在碑前焚香，斟酒。
虔敬地将杯中酒洒向空中、地面、碑记，以示祭天祭地祭碑。章老顽复退后几步跪在地上，长揖叩头。
林燕生追到老戏台子，猝然看到章老顽的异样行为不觉一愣，“这不是搞封建迷信吗？也不怕让人逮着。”
不敢贸然上前。林燕生只得躲在一棵老槐树后警惕地往身后四周望望。还好，没见到第三个人。
许久章老顽方才立起身来，浑身颤栗口中喃喃，在地上拾起一块土坷垃，在戏台子侧壁墙皮上挥臂疾书：
阴溟沉沉六合天，老顽无墨意萧然，
雾迷雨锁伤国是，石碣不语自绵延。
写罢将土坷垃一丢，章老顽竟仰面哈哈狂笑，之后又凄苦恸哭起来。好一阵儿他才面挂浊泪，将地上东西收拾在一堆，潸然离去。
面对章老顽在石碑前彰扬封建迷信的叩拜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