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如今这涧水断流，眼前大旱只能算是个诱因。”装作没听到惠娃的话，林燕生自顾讲道，“根本原因在于，这天一旱人们都觉出了水珍贵。凡是有水坝的村子都会像咱一样，蓄上满库的水图个心里安生。这沟里的水本来就不够丰润，你截一点他截一点，不断流才怪呢。”
“洋学生这话说得占理唻。”吴三爷点头夸赞道。显然，尽管人们还没听到林燕生主张开坝放水的理由，可先就觉得这涧水断流的原因，人家娃娃分析得入道。
“当初人家水利局老张就说过，咱村筑坝不能超过一米。”说到这儿林燕生停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支书。
老支书当然记得自己在县水利局和老张的那次谈话。后来由于头脑发热，把人家的忠言奉劝当成了耳旁风。可大沟崖子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儿水容易么？一旦用完了以后该咋办哩？和村里所有人一样，现在他楚满魁也不想把水轻易让出去。
有如充耳不闻，老支书故意眯缝起眼睛低头不语。
“是有这话哩，俺证明。”兰草对自家大的暧昧态度煞是反感，挺身立起说，“咱村建坝时，没听人家老技术员话，如今坝高三米，超两米哩。”
“超两米咋哩？不超咋存下这多水咧。”对兰草和林燕生的一唱一和，村民们煞是迷惑。
“可下游的人们也得靠这涧水活命呐。”有了兰草帮衬，林燕生觉得自己有了依撑。他下决心讲出真话，不管村里人怎么反对，一定要说服老支书开坝放水。
“水坝成型后，为尽快提高库容，上游来水咱是留七分三。夜里没人用水时，咱们干脆封闸断流。”林燕生情绪激动地说，“我初步计算过，如今库里储量至少也有十五万立方了。”
“十五万……？”村民们你瞅瞅俺俺看看你，相互交换着困惑的眼神，“啥十五万咧？这水咋还论啥啥方哩？”
“我是说十五万立方米，就是库里积存的水储量啊。”看到大伙儿迷惘的目光，林燕生胡撸一下后脑勺，“想知道这十五万立方米的水有多少吧？……说直接点儿，按咱村人目前的用水习惯，至少三、四年都用不完。”
好像意外抓到了什么宝贝物件，村民们异常兴奋地议论起来。
“你娃是说有了这泊子水，这天连着旱几年，咱村人也不怕咧？”柳二爷啧舌问道。
“也是，就咱这人和牲口，敞开了造能要多少水哩？”茂胜频频点头说。
“现如今儿天大旱，上边要咱抗旱保苗哩。”惠娃是决心和林燕生抗争到底了，迎着大伙兴头，冷冰冰的泼上了一盆凉水。
林燕生皱皱眉头，没想到惠娃会咬住自己死不撒嘴。想想因由隐隐意识到，可能是因为兰草他自家打翻了醋坛子。这让林燕生觉得很冤枉，自己对兰草确确实实就没过什么非分之想啊。
“惠娃说的没错，如今天旱成这样地里庄稼正等着要水呢。”不希望因为惠娃的主观臆想将俩人关系搞僵，林燕生马上极为友善地附和道，“问题是咱村眼下浇地还没有电灌设备，光凭肩担人挑，到收秋天凉了，顶多也就让万把立方的水灌地里去。你看啊……”
“这事燕生哥以前计算过咧。”陡然明晰了林燕生的思路，兰草把辫子往身后一甩起身帮腔道，“一立方水差不多能装满五十个水桶，可谁个一天能挑上二十五担水哩？就是说，即便咱村壮劳力都下沟去挑水，往多里算，一天也超不过两百个立方，连挑一百天也就是两万立方的水。可那会儿的节令……就该到霜降咧。”
“你娃是说咱根本就用不了这多的水？”终于闹明白林燕生主张放水的原由了，老支书睁开一直眯缝着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你娃这账算得准么？”
“大——！”兰草拖着长音嗔怪道，“你忘了人家燕生在沟底下算的石方、土方账，哪次出过错咧？”
“这水留着用不上，……”老支书依然犹豫着，“咱就让出一点儿去？”
“要真用不上，就给人家点儿。”柳二爷早知道这沟底建坝的事儿，是自家儿子在后边撺掇才仓促上马的。如今公社为这事儿出面儿拉偏手，看来事关重大。一旦闹出啥差错让鸣田惹上干系可不划算，便立起身子息事宁人地说，“迟早天上下了雨，不又泊起来咧？”
“给点儿好唻。”吴三爷跟着说，“咱村娃儿娶人家闺女，闺女嫁人家娃儿的不少，省得扯破面皮唻。”
“那得让他们给咱送一台戏，干搓不行哩。”坡生怪声怪气地叫道。
“……”
听着大伙的议论，欣慰地瞅瞅林燕生，老支书的心一下松快下来。这许多年来，自己夹在上头与村民中间难作的事儿忒多了。今儿这事多亏燕生娃明白，要不连自己思想都搞不通，咋向赵书记交待哩？
“燕生给咱算的账，都听明白咧？”老支书抬起双手让大伙儿静下来，“那这事就定下咧。俺马上回公社，看还能跟赵书记讨点啥条件，明个就放水哩。”
万万没想到这种在村里向来都是扯不清楚说不明白，全凭意气纷争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