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割麦第一天起，到碾场、入库，整个麦收期间天上几乎没下什么雨。村民们双手合十，感谢老天爷照应。赶忙又把玉谷、红薯等二茬庄稼栽到地里，开始天天祈盼下雨，好让这些秋庄稼落地生根。
偏偏事与愿违，从此往后金晃晃的日头普照大地。天无丝云地无纤风，暑气蒸腾淫热弥漫。除短暂的夜晚，终日里只见那似火娇阳直挂中天，金亮亮光灿灿，耀人眼目灼人肺腑，无遮无拦地铺盖在这秃若僧头的黄土地上。以至晚间见到如水月光都觉得辉耀逼人了。
芮城县革命委员会紧急动员全县人民抗旱保苗，夺取秋庄稼连续丰产丰收。
烈日当空，老支书红头涨脸的从公社开会回来。连水都顾不上回家喝一口，径直走到老皂角树下敲响铁钟，召集全村人去老戏台子开会。
一听到钟响，惠娃立马撂下刚刚端到手里的饭碗，赶到了戏台子。
“满魁叔，昨儿后晌俺下北沟割草，那涧里的水断流咧……。”
“俺要说的就是这事儿咧。”老支书热得脱光了膀子，将那粗布汗襟抓手里在胸前使劲呼扇着，不断抬起小臂抹掉额上淌下来的汗珠子。
“今年旱厉害哩。赵书记讲东边几个村早几天就沟底儿朝天咧。”老支书焦躁不安的向惠娃布置着任务，“你立马派几个民兵下沟守坝，见有人搞破坏赶忙喊咱上边的人哩。”
“满魁你日鬼哩。”惠娃刚刚出去就有人上了戏台子，怨气十足地嚷嚷道，“大伙儿这饭碗刚端到嘴边，还没尝着啥滋味哩，就让你勾这儿来咧。”
大沟崖子村民开会，向来都在晚上闲暇时间。今儿在这个点儿上开全村大会，让人们颇觉不同寻常，说明事情可能会更重要更紧急。突兀而至的悬疑反而让村民们来得比平时还快些，还齐整些。好多人索性把辣子夹馍、椒盐潲子面端到了会场。
接过兰草娘提来的一罐绿豆汤，老支书一扬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巴舒了口气。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老支书把天气大旱，沟底涧水断流的事儿给大伙儿说了一遍。
“老话说整地如修仓，蓄水如积粮咧。”柳二爷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将一根筷子杵在嘴里，似乎在掏塞在牙缝里的啥东西，声音含混的说，“歪打正着哩，满魁你今年算是给咱村办了桩大好事儿。”
“可不，沟底水库存下的那泊子水，这下派上大用场咧。”彩凤极为兴奋地吵吵道。
“俺要说的就是这泊子水咧。”老支书摆手示意大家听他讲话，“当初咱修这水库时，可没想到今年能碰上这大旱情。如今下游几个村子，人畜都没水喝咧。公社赵书记要咱发扬共产主义风格，扒坝放水哩。”
老支书话音还没落地，像被捅破了窝的马蜂，村民们嗡的一声炸开翅膀闹腾起来。
“尿都不给他们一泡哩！”腊生大声叫道，“咱受苦受累存下点儿水容易么？”
“现如今儿这当口，水比油贵呐！”魏洁莉点点头支持道。
“冬天沟里冷哩，”茂胜抹了把脸上的汗，立起身子说，“俺大沟崖子人受的是啥罪咧？”
“……”
“大家伙儿啥意思……俺听明白咧。”老支书举起双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坝不能扒，水不能给，这结果俺早就料想到咧。昨个在公社，俺和赵书记为这事儿掰斥了一晚上哩。”
“满魁就这点儿可人疼。”吴三爷用蒲扇可劲拍着胸脯，发出嘭嘭响声，“他小子知道护着咱村人唻。”
老支书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继续说道：“可人家赵书记说如今旱情严重，咱大沟崖子截水自用能触犯众怒咧。让俺回村做大伙思想工作，给下游村子开坝放水哩。”
“如今这日子口，库里有水才能心中不慌咧！”坡生呼地立起身来情绪激亢地说，“就是说破大天来，拿金山银山来休想换走咱一滴水哩。”
“赵书记能把咱咋咧？”巧妮也高声叫道，“他的话是圣旨哩？”
“……”
林燕生坐在人群里一声没吭。早晌他就听村里人在传沟底断水的事，心咯噔一下就沉了下来。本想后晌找时间下沟去看一眼，谁知晌午老支书就开会证实了这个问题。想起以前县水利局老张的话，一切均如所料。只是没想到这答案揭底来得也忒快了点儿。
“燕生为这水库电站的事，操心不少哩。”指着林燕生老支书点名道，“你娃也说两句咧。”
“这事儿我还没想好呐。”林燕生脑子里乱哄哄的，他这会儿脑子里寻思的东西和老支书根本就不在一条道上，便随口应道，“可从道理上讲，我觉得这水留不住……”
“吃人饭屙驴屎，胳膊肘朝外边扭咧。”安置好民兵下沟守坝，惠娃刚回戏台子恰好听到林燕生的话，气简直就不打一处来，张口嚷嚷道，“这天底下的事儿咋就全拧着来哩？”
好久以前，惠娃就觉察到自个儿在兰草心目中变得越发无足轻重了。内心的失落让他忿恨抑郁，寝食难安，却不知该向哪儿发泄这股子邪火。自打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