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生总觉得喊好这事儿多少有点儿做秀成分。但一想到兰草对自己的细微关照,赶忙也叫声“好”,弯下身子割倒了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束麦子。
瞬间麦地里除了嚓嚓的麦秸破裂声,一片静寂。静得都能听到崖下顺坡爬上来的黄河涛声,沉闷悠长,如息似叹,时作时止。
尽管在麦收开始前,兰草就对知青们讲过一些割麦子的要领和事项,但那必定是纸上谈兵。如今人到地里方才知道,这活计真不是单靠能吃苦肯卖力气就能解决的事儿。
麦子拢不到怀里,穗头儿散落;一镰下去麦垄忒长,拉不动刀;麦垄短跟不上进度。再看留在地里的麦茬子,高低错落,有的居然还挂着麦穗头儿,心疼得队长恨不得踹你两脚屁股。
只一会儿工夫,林燕生就觉得腰酸背困手忙脚乱了。尽管额上汗水流进眼角蜇得眼睛生疼,却不敢抬手去擦,唯恐耽误了进度。
又割一阵儿,林燕生忍不住抬头向前瞥了一眼,发现自己竟没被兰草和她娘落下多少,顿觉踏实了许多。再看看落在后边的人,他甚至还有点洋洋自得了。
“还没上战场哩,咋就说自个儿不中咧?”昨晚上兰草的话重响在耳边,看来还真让人家说着了。
继续又割了没多远,林燕生眼前陡然变得一片宽敞豁亮,刚才还挺立在眼前没有边际的麦垄子,竟然一束束安然躺倒在地上,一直铺得好远好远,留在地上的麦茬低矮齐整。
直到这时林燕生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兰草和她娘俩人抢在前边,不停左右移动变换着麦垄,拱了洞子当偏翅,撂倒自己垄内麦子,又过来干了林燕生的活儿。
即便这样,人家也把自个儿落出了老远。林燕生恨自个儿手慢不争气,赶忙跑上前接着割属于自己的麦垄,没多久竟又被落到后边。
如此三番五次好不容易割到地头,林燕生腰酸得都直不起来了,手掌更是磨得生疼。抬手一看,沿着指根儿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是一溜亮晶晶的水泡。
有了兰草和她娘的帮助,林燕生不但没落后,甚至加入到领先人群的队伍中。而其他知识青年,却还在长长的麦垄后边苦苦挣扎。
“快看打狼队咧。”惠娃站在地头挥动着手中麦镰得意笑道,“从北京请来的哩!”
村民们顿时呵呵笑成一片,巧妮的声音最大,最响。
“大伙忘哩?”举起手中麦镰兰草指着惠娃说,“这人第一次割麦时狼都熬不过他,跑前边去咧。”
不待惠娃回过味来,兰草扭头弯身去接应落在后边的知青了。
终于熬到地头休息了,兰草掐下几个丰满的麦穗头在手心里使劲揉搓着,又撅嘴把裹在外边硬扎扎的空壳壳吹掉。一会儿功夫,手窝里就只剩下了莹润饱满的麦籽颗儿。
“撂嘴里嚼咧。”兰草把麦籽儿往林燕生手中一搁,笑嘻嘻地看着他。
“这生麦子……能吃吗?”接过兰草的麦籽儿,林燕生满脸狐疑地放进嘴里。
才嚼几下,林燕生就觉得嘴里有股清香味儿溢了出来。继续嚼下去,又变成了淡淡的甘甜。一直嚼下去,麦籽儿成了白白的面筋。口中润润的,再没了刚才的焦渴。
“益气生津哩。”看着林燕生的惊奇样儿,兰草嗤嗤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