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娘没反对自个儿带人和她搭帮割麦子，兰草仄楞着身子一蹦三跳出了窑洞，转身去敲林燕生的门。
林燕生正在窑里准备明天下地要穿的短裤、背心。
“俺这里割麦子，天再热也得穿长衣长裤咧。”兰草双手提起他的挎肩背心，咯咯笑道，“地里麦芒咬人狠着哩，闹不好还能烂成疮咧。”
兰草不说林燕生还真意识不到这一点。他只知道地里太阳晒，少穿衣服散热能快一点儿。可一想到胳膊腿让麦芒扎得痛痒难耐，以致感染发炎，先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不行。”林燕生赶忙立起身来，“我得告诉治国、小英他们去。”
“一会儿俺大就开村干部会哩。”兰草扯住林燕生说，“让他讲给各队队长，还用你满村跑腿去咧？”
“这个得戴上。”摘下林燕生挂墙上的草帽，兰草顶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地里日头可毒哩，脸皮都能晒破咧。”
“还以为到天凉了才再穿它呐。”林燕生走到窑后，从木箱子里扯出一身打了补丁的旧制服，轻轻叹口气怯惧地说，“看来这麦收的苦累，还真不是一星半点呐。”
“其实也就说着吓人。”看到林燕生一付未与先怂的样儿，兰草怜悯之心由然升起，赶忙开解道，“实际上也没那么邪乎，再累再苦咬牙坚持两天，就挺过去咧。”
“单说苦累我倒是豁出去了。”林燕生怯怯地说，“……怕的是落在后尾儿让人笑话呐。”
“燕生哥这你就别担心咧。”兰草将手一摆，颇为自信地说“俺和娘都说好咧，明儿割麦子咱仨人搭帮哩。”
林燕生正在往圆肚行军壶里灌开水，兰草的话让他心头一颤，滚烫的开水溅到了手上。
“那怎么成啊？”林燕生使劲甩甩手，马上变成摇手，“我肯定带络得你们都得落后呐。”
林燕生知道，兰草、惠娃、腊生、枣花几个年轻人，都是村里的割麦快手。去年公社组织的割麦能手竞赛，他们就夺得了第一名，抱回的主席石膏像就摆在大队革委会窑里呢。
“还没上战场哩，咋就说自个儿不中咧？”兰草咯咯笑着极力为林燕生打气助力，“没准你还能抢个第一哩。”
“兰草不瞒你说，到农村我才发现自己这两只手真笨得出奇。”林燕生异常沮丧地说，“一桩什么新农活我且学不会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活计会做了，又慢得像蜗牛。连茜茹都笑我是笨狗熊呐。”
“慢慢来哩，俺不笑话你。”诚恳地望着林燕生，兰草安慰道。
“兰草，你还是找惠娃他们吧。”犹豫一阵儿，林燕生诚意说道，“我真不能拉你后腿。”
“啥拉不拉后腿的？”兰草目光坚定充满豪气地说，“反正俺不能眼瞅着你落后打狼咧。”
一缕热辣辣的暖流掠过林燕生心头，某种错觉竟让他感觉自己成了兰草的小弟弟。在那温暖安定的羽翼下，享受着无微不至的关爱与呵护。
默默盯着自己的脚尖，林燕生不敢抬头看兰草，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俺大年轻时才厉害咧。”明显感受到林燕生的尴尬，兰草马上转移了话头，“人家在他背上放了块瓦片，一路上弯腰把麦子割过去，到头扭身再割回来。三四里路的麦子割完了，这背上的瓦片硬是纹丝没动咧。”
“不堪想象，真的不堪想象。”林燕生惊羡地说，“我要是有你大一半的本事就行啦。”
果然是一个响晴的好天气，蓝咯莹莹的天上除了热毒日头，一丝儿云彩都找不到。
还没干活即已满身浸汗的人们，聚到了村外老东头的麦地里。
随着夏日到来，男人们的衣着逐渐远离了黑色。今个儿几乎是清一色白粗布长衣裤褂，在刺目阳光下，个个都显得那么精干帅气。女社员虽然也是粗布衣褂，却多是花格子衬衫，如同盛开在田野中的素花草朵。
老支书扯开嗓门大声吆喝着，大伙儿沿地头拉开了一字长蛇阵。
惠娃挨到兰草身边，指着西头几个年轻人说：“腊生枣花要俺来喊你哩。”
“俺要和娘在一堆儿割哩。”兰草将手挎在娘的臂弯里，笑道，“你再喊别人咧。”
“抢了第一，队里记双倍工分哩。”惠娃落寞地问，“不要咧？”
“多少是够哩？俺不要咧。”兰草肯定地点点头。
撇一眼站在兰草娘身边的林燕生，惠娃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
兰草拱洞子，林燕生和兰草娘一左一右站定，充当偏翅。
兰草弯下身子，跨步向前割倒了第一镰麦子。站在后边的兰草娘仿佛又看到妮子十二、三岁时，跟自己屁股后作偏翅，撵不上大人跳着脚哭喊的模样儿。后来小冤家比娘强了，却再不肯和娘一起割麦了。看着闺女熟稔轻捷的身手，当娘的从心底蹦出了一声“好哩”。
地里此起彼伏响起了叫好的吆喝声，这是大伙儿在相互加油鼓劲振作精神咧。新一年的麦收鏖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