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灼人的眼神儿，望着程茜茹挂满泪水的脸，林燕生一字一板地说，“打小父母就教育咱做事要有始有终。在沟底修电站的建议是我提出来的，这件事我就必须把它做到底……”
“林燕生你以为你是谁呀？”程茜茹不管不顾地厉声喊道，“这世界没你太阳照样天天爬出来，沟底电站没你照样能建得成!”
“茜茹，你这话说得没错。”林燕生喃喃说道，“可作为我个人……”
“作为你个人怎么啦？你是想当标兵先进留名青史啊，还是怕人家说你是逃兵脸面无光？”林燕生的话被程茜茹更为激烈的反对打断了，“我看你就是个人英雄主义，没丁点儿人情味的冷血动物！”
让程茜茹骂了个狗血淋头，林燕生嗫嚅着不知说什么是好。
“茜茹，这话你说得可不对，平日里人家燕生总把你当亲妹妹待咧。”站在旁边的兰草看不过去了，硬倔倔反诘道，“再说燕生也是个站着撒尿的男人咧，哪有一泡尿尿不完，抬腿就走的道理哩？”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柔顺平和的村妮，竟会讲出这般爽直率真的话来，程茜茹愣住了。
兰草也觉得自己的话太过伤人，忙扯住程茜茹的手低声说：“燕生哥现在可是咱大沟崖子的台柱子，沟底工程全靠他哩。”
见程茜茹阴沉着脸根本不搭理自己，兰草赶忙安慰道：“等沟底工程完工咧，让他去找你哩。”
“说得容易。当今这户口，比人还重要呐！”程茜茹冷笑道，“你问问他，过了这个村还有这个店吗？”
程茜茹的话没错。在当年强硬的“人户相随”户籍管理制度下，生活在这个社会中，没这张户口你就是盲流，就是国家专政机关的治理对象。别说城市，连农业生产队都没你的立锥之地。
林燕生低头不语，于缄默中显示着自己的倔强执拗。
万万没想到平日里任性逞强的自己，在关键时刻根本改变不了林燕生的一根筋，程茜茹无比哀痛地摇了摇头。
“我把丑话搁头里。”程茜茹向前迈出一步，盯住林燕生咬牙切齿地说，“你林燕生这会儿的盲目坚守，将成你的终身遗恨！”
哀哀戚戚，程茜茹告别了大沟崖子，甚至从自己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林燕生这才真正感受到，那个总像小妹妹一样撒娇赚巧的女孩子，于自己生命的重要。
害怕回到那空旷寂寥的窑洞，更怕那如影随形令人恐惧的孤独时时袭来。林燕生几曾不分日夜地扒在地里拼命干活，期图用枯竭体力拮抗那来自心灵深处的痛楚和折磨。
残酷的生活现实让他明白，“大丈夫志在四方“这类豪言壮语，说起来不过是舌头一转上牙磕下牙，实践起来却要付出相当程度的情感牺牲，承受巨大心理压力和永无休止的心灵叩问。
那天林燕生去灶上吃饭，刚到门口就听窑里人说话提到自己名子，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林燕生可真行，为个沟底电站，那么漂亮的女朋友都舍得甩了。”说话的人是周胜利。
“连这看不出来？”那卫东悻悻地说，“他小子演的这是苦肉计，丫丁的给自个儿概搂（捞取）政治资本呐。”
“言过其实了吧？”刘和平抬高嗓门反对道，“老林那人品哥几个还不知道，绝对没那么阴暗。”
“我可听人说啦……”曲小英慢条斯理却极具摧戕力的声音，猛将话头一转，“一旦沟底水不够用，这电站建起来也白瞎。”
“那他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哭鼻子都来不及啦……”魏洁莉有点儿幸灾乐祸地说。
“……”
经曲小英一提，林燕生陡然记起，人家水利局老张确曾亲口对自己说过“一旦水资源不足，将导致新建电站空置”这话。可伴随大家伙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建功立业，改天换地革命激情日益高涨，头脑发热理智丧失，这话早就给撂到爪哇国去了。
扪心自问，自个儿的抉择真如想象中那么正确，那么值得吗？
林燕生找不到答案，内心更觉凄惶。整日里长吁短叹，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燕生哥唏活（可怜）哩，连魂儿都丢没咧。”兰草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幽幽地说给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