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林燕生窑洞门口，程茜茹腿都站麻了，眼巴巴等他从老支书窑洞里出来。
“我妈又来信啦，问咱们去靖远的事办得怎么样啦？”摇晃着手中信纸，程茜茹满脸焦虑地催促着林燕生，“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啊？”
“这事还真不能再拖了。”林燕生狠狠拍了下脑门儿，“别把俩人户口都耽误啦。”
端起程茜茹递来的搪瓷缸子，林燕生把一大杯凉开水咕嘟嘟灌了下去，抹抹嘴将缸子重重蹾在桌子上。
“茜茹，谢谢你爸妈的好意。”偷偷瞥了眼程茜茹，林燕生怅怅然地说，“我现在真不能抬脚就走。”
“费多大劲儿才弄来这么个机会呀？”尽管有了一定思想准备，程茜茹仍禁不住失声大叫起来，“你真就这么放弃啦！”
“茜茹你知道，沟底电站那么多图纸、数据，都是我按人家技术员小李要求一手绘制完成的。”林燕生十分为难地说，“铺下这么大一个摊子，我一走……”
“你还真打算在这儿呆一辈子啦？”程茜茹愤然打断林燕生的话。
“当然不会啦。我是说等水电站……”
“水电站、水电站，你脑袋里就装一个水电站啊？”程茜茹拖着哭腔斥责道，“燕生你听我说，咱们年轻人要建功立业没错。可至少得先填饱肚子吧？大沟崖子能吗？”
“正因为大沟崖子不能填饱肚子，我才觉得建水电站咱得出力呐。”可能是刚刚灌过二两神仙酒，林燕生此时脑子里充满了色彩斑斓的革命理想主义，已然把个人一切统统置之度外。他异常真挚，颇为豪迈的向程茜茹表明了自己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坚强决心。
“林燕生，我说你现在一心就是要出风头表现自己，做梦闻名全国吧？”林燕生的振振有词让程茜茹不但感到深深失望甚至是不可理喻，她孩子般大声哭喊起来，“放着阳关大道不走，你非要过这个独木桥吗？”
如果说对大沟崖子农田活计，包括沟底电站土石工程一时的劳苦艰辛，程茜茹尚能忍耐的话，那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困苦艰难，看不到前程的漫漫熬煎，就不是她心甘情愿乐于承受的了。
其实不仅仅是程茜茹，村里这十几个知青在言谈话语间，都流露过企盼早日脱离农村，另谋出路的意愿。只是大家没料到，程茜茹居然这么快就拔得了头筹。尽管不是北京，仍然从事农业生产，可却是省会户口能转正吃皇粮啊！所以林燕生于此所表现的消极漠视，让知道这事儿的几个知青大惑不解，纷纷为程茜茹出主意，捆着绑着也得把他拽到靖远去。
如今林燕生的明确表态，简直断了程茜茹的所有幻梦，蓄积心底好长时间的冤屈无奈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有如岩浆喷溢般爆发出来。她一脑袋闷在桌子上，如丧考妣，放声号哭起来。
“小声点儿，别让老支书他们听着。”看到程茜茹痛不欲生歇斯底里的模样儿，林燕生吓坏了，手忙脚乱地递过一条毛巾来。
偏偏兰草端着一碗黄杏送过来。刚一跨进窑门，她就看出林燕生俩人今天的事儿，非同小可。
“这是咋哩？燕生哥你不能欺负茜茹咧。”兰草忙把碗放在桌上拉程茜茹去炕边上坐下，满脸狐疑地望着林燕生。
“其实也没什么，……”面对兰草的责问，林燕生敷衍道，“茜茹母亲肾炎犯了，她……着急呐。”
“得了肾炎还没啥哩？”兰草焦虑地说，“茜茹你听俺的立马回去，得好好伺候老人哩。”
其实兰草也不知道肾炎这个病对人有多大危害，只是听老人们讲心肾是人的命根子，一旦发病就是了不得的大事儿咧。
有了兰草的抚慰，程茜茹稍稍平静了一些。想想对林燕生讲道理已经没用，索性立起身子，愤然回到自己窑洞里。
从窑后拖过沉重的柳条箱，程茜茹闷头收拾着衣物。林燕生站一边，默默帮她取递东西物什。
程茜茹抬手一指，是那块挂在窑洞墙上的镌花镜子。这是程茜茹父母结婚时，特地去玻璃店定制的纪念品。二老被驱离北京时镜子差点儿让红卫兵砸碎，程茜茹拼死拼活和那些人闹，才算保存下来。后来寄养于林家时，她就是抱着它进门的。
知道镜子是程茜茹心中的宝，林燕生赶忙将它摘下来，找了两块硬板夹在中间，又用毯子悉心裹好放进箱子。
“茜茹……”同样在旁边给茜茹帮忙打零手的兰草，心里悠然产生一种异样感觉，忍不住问道，“你这一走，还回来么？”
一句话击中了程茜茹的痛处，她使劲把手中衣服摔进箱子里，靠着炕沿失声痛哭起来。
“不回来也不打紧，这儿有俺和俺大哩，啥时闲了过来看看咧。”以为程茜茹是舍不得刚刚熟悉的村民环境，兰草安慰道，“再说燕生哥不还在这儿哩？”
“我爸妈要他一起走呐！”再也忍不住了，程茜茹掏出心窝子话，希冀得到兰草的支持。
“燕生哥，你也要走哩？”兰草一怔，扭头紧张地望着林燕生。
“茜茹，你应该理解我。”避开兰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