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那轻缓摇摆的枯瘦手臂看去,一张居于角落的桌子上果然只有老人单独坐在那儿。林燕生赶忙端碗过去,向老人点点头表示感谢。
与他人不同,老人穿的中式褂子虽也是粗布,却染成了棕褐色。左侧胸部还缝了块写着字的白布条。老人歪头瞅瞅林燕生,伸出纤长手指往布条上点了两下。林燕生这才注意到,布条上写着“黑五类之地主份子”几个字。
林燕向四周望望,吃饭的人还真不少。可人们宁愿挤在有限的几张桌子上,也不肯过来与这个地主分子同桌进餐,显示了广大人民群众高度的革命警惕性和阶级觉悟。如此不但孤立了阶级敌人,还能免除自己与坏分子接头联络,实施反革命串联之嫌疑。
显然,老人之所以在林燕生坐下以前向他指示胸前布条,无疑是想为其提供一个选择空间。
林燕生心头一热,哪儿来这么个善解人意的阶级敌人呐?他“咚”的一声把手中面碗蹾在桌子上重重坐下来,发泄着自己内心的逆反和愤忿。
确实,自打到大沟崖子以后,许多与林燕生过去观念相悖的事儿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尤其雇农王天保的懦弱、倚赖和人性迷茫;地主分子吴元贵的勤劳、良善却生存尴尬,彻底颠覆了他过去信奉的政治格言“亲不亲,阶级分”。身边发生的诸多事情,迫使他对眼前这个世界,不得不重新加以思考和认识。
抬头瞥了老人一眼,林燕生看到在那和自己一样的粗瓷蓝边碗里,泡着老人自家带的黑面馍馍。他知道,自家带馍馍,掰碎后浇上这食堂熬煮的羊汤,只收一毛钱不要粮票。
老人有滋有味地喝汤,嚼馍。那缕山羊胡子随着两腮的蠕动,不断上下撅起落下。
“是外地人哩?”老人显然是个不甘寂寞的主儿,只一会儿功夫就主动搭讪,打听起了林燕生的来路。
“从北京来的。”林燕生以实相告,“在陌南大沟崖子插队。”
“俺也是陌南人哩。”老人指着胸前布条上一行小字说。
林燕生这才注意到,布条上“地主分子”下边还写着“陌南章老顽”一行小字。不由得心中暗暗琢磨,这年头老爷子还敢用这种名字,少不了要挨打受罪呐。
“是红卫兵逼你……”林燕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个大哩,又是个整块木板子,出门不方便。”老人满不在乎地说,“俺就给自己写个小的。”
“自号老顽,何如?”指着“章老顽”几个字,老人问林燕生。
“这不是愚顽不化,死不悔改吗?”林燕生失口问道。
“错矣,错矣。”老人自负地摇了摇头,呵呵笑道“此乃执著虔信,不言放弃耳。”
“不怕给自己找麻烦?”
“行不亏影,卧不愧衿,吾行吾素自真我。”老人将双手平放在桌子上,一字一顿,缓缓吐出的竟是警示世人的大道铭言。
林燕生惊诧地瞅着眼前的这个地主份子,尽管衣着粗敝简陋,形象谈吐却温文儒雅,乐天知命。怎么就一点儿不像电影里那些锦衣绣服、狡诈奸佞、粗鄙无知的土财主呢?
“今个儿没去地里出工?”老人把话头又转到林燕生身上。
“没有,来县里想找文管所。”林燕生觉出对方应是个挺有内涵的文化人,便把自己来县城的目的讲了出来。
“文管所?早毬解散回家掰包谷棒子去咧。”老人疾速眨巴着那被细密褶皱围裹得严严实实,却又神采奕奕的小眼睛,气愤的将手中筷子拍在桌子上。
“啥事情要找文管所哩?”顿了会儿工夫,见林燕生不再说话,老人又主动问道。
林燕生便把自己村里人用古碑砌猪圈的事儿,随便说了几句。
“你说的是重修陌南玉皇庙碑?康熙十四年,是不是生员章可大撰文书写的?”
由于碑记上的繁体字和草体正文,对打小就学简化字的林燕生来说无疑是本天书,所以他对碑记具体内容知之甚少,老人的问题让他难以回答。
“陌南玉皇庙的碑,咋就跑到你大沟崖子去咧?”老人又问。
林燕生把村里坡生父亲年轻时赶集,见路边撂着这东西没人要,费老鼻子力气拉回大沟崖子的事儿讲了一遍。
“倭贼罪孽大耶!那玉皇庙的火烧了两天两夜哩。”似乎是对着林燕生又似自言自语,老人口中絮絮叨叨念念有词,“总说片瓦无存,焉知此碑尚在,天数无常哩。”
“你找文管所,是想咋哩?”看定林燕生,老人关切地问。
“听北京一专家说,这个碑考古价值挺高,我想找文管所把它保护起来。”
“文管所把它保护起来当然好哩。可就如今这世事,恐怕不容易哩。”老人缓缓摇着头,忽然问道,“咱县的永乐宫,知道哩?”
“在北京时听我父亲说起过这个永乐宫。老爷子说那是元代建筑道教祖庭,八仙里吕洞宾的出生地呐。”
“对着哩。”老人呵呵笑起来,“五九年三门峡修水库,整个永乐镇都给黄河水淹没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