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获的林燕生,闷郁无助地走出县委大院。他在街头傻傻站了一阵儿,决心自个儿去找那文物管理部门。可他在县城短窄的主街上来回溜达了两趟,也没见着哪扇大门上挂着什么相关部门的牌子。
芮城县城就巴掌大的这么一块地儿。其小,被人形容为在东城门摔倒掉下去的帽子,刚刚滚出去,就被西边的城门挡住了。原话是这么说的:“东门跌跤,西门拾帽。”
其实这话说得极不着调哩,芮城之有别于其它城邑,在于它根本就没门。
听罢这话咱先别急着抬杠,有句更老的民谚可证此言不虚——“平陆不平,芮城无城”。城都没有,哪儿来的门呐?
众所周知,疆域筑城的根本目的,在于强化其军事防御功能。而芮城县北倚中条山天然屏障,西、南两侧踞临黄河天险,东边又是纵横沟壑。
此乃堑筑天成,再施围城重复性建设,岂不太低估人家老祖宗的智商啦?所以芮城人虽自谦无城,天然之城垣囊山括水,岂能谓之为小呢?
而眼下人们说其小,这又属于经济发展范畴的事了。
早年间的福兴长、景盛公、东丰昌、翠恒春几十个商号,也曾遍布东、西、中三街一(西)关一(高家)巷,把个小小的县城闹得荣昌兴旺热闹无比。
芮城人会做买卖咧。曾几何时天津、上海、郑州、西安、兰州都有过芮人商号的分店。而大河对岸的河南灵宝,更因为芮城人开的买卖一度占据了整个市场七成之多,赫赫大名的灵宝干脆被称之为“小芮城”了。
“吾芮夙称财赋之邦,商贾云屯,地号殷繁,人敦礼让。”这段文字出自西街财神庙嘉庆年间的一通碑文。所言之景况,令人不得不对当年芮城曾有的繁荣鼎盛艳羡不已。
有人甚至还查阅过乾隆版的《芮城县志》,其中有一句话说芮城人“惟有陋习知营财”。不管此言是褒是贬,文字为证,作为晋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当年芮人对诸多地区经济发展做出的贡献,实在不可小觑。
正因为芮城人在经营理财方面表现出的精明强干,长于算计,被那些自叹弗如的外县人冠以了“芮城鬼儿”称号。
何者为鬼?古之先哲依据天人合一理论,数经探索研究冥思苦想,终于为其做出了一言简意赅的结论——“鬼者,归也。”
千万不能小看这寥寥四字,它可是咱老祖宗对人死后肢身着落问题的深层次探讨结果呐。
先哲认为,人死后其精气清浮,可归之于天;肉身浊腐,归之于地;血之形态淌流无状归于水;脉之容纳疏导归于泽;语音鸣响归于雷;动作游走归于风;双目朗朗如炬归于日月;骨骼撑持坚挺归于林木;筋之长韧起伏归于山;齿之如岩归于石;油膏之蒸腾易溶归于露;毛发丛集披散归于草……
唯呼吸之气机,乃人之吐纳之根,真元之本。故其化作亡灵归于幽冥之间,为魂为魅。
由此可知人死后唯一独存于世的,就只有这隐匿于幽冥间的魂魅亡灵了。但由于其诡异万端,变化莫测,常令活人怛虑无着,故“鬼”之称谓颇具贬意。由此衍生的词汇“鬼祟”、“鬼蜮”等亦多含“阴险,不光明”之意,显示了人们对某些世事为人的蔑视与憎恶。
同样,“鬼”气表现在人思维方面,其自身所具有的无常变幻、难于捉摸之特性,则掩没了精明、敏慧、机灵……之良性品质,被裹上了贬谪、妒忌、乃至恨懑的外衣。
“芮城鬼儿”之称谓,即属此类。
芮城人自然对这个甚具贬抑的绰号不予认同,辩称“芮城鬼儿”的叫法源于一场误会。
战国时期芮城归属于魏。一次逾河征战,芮城悍将高举魏军大旗长驱直入,一举攻下今之灵宝地界。由于战火焚燃帅旗碎裂,“魏”字半边毁损,偏偏就剩下个“鬼”字。以致灵宝败军疾呼“鬼来哩。”、“芮城鬼儿破城唻!”……
这故事编得糙俗拙劣漏洞百出,尽管没人相信,却足以解嘲。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整个国家实行计划经济。经过公私合营个企改造,私有粮行棉行被政府的粮油种子公司、棉麻公司等行政管理部门征收吞并,取而代之。大多商民只得回家种地当了农民。芮城县也就剩下百货商店、烟酒副食店那么几个国营店铺。
没有了竞争,势必造成工商业萎顿,市场缩小。芮城人再鬼再精明那县城也大不起来咧。历经数年拆迁变易,整个县城从此就剩下那么一条短窄的主街,能不小么?
城再小,兜了几圈的林燕生也觉出了累。尤其是肚子咕噜噜一响,他才意识到从早晨到现在,自己还一口东西没吃呢。看到街边有个红卫食堂,信步走了进去。
正是吃饭时间,食堂里人还蛮多。本来就不十分洁净的墙壁上,色彩杂沓、位置随意地张贴着许多用毛笔写下的最高指示。短的有“要节约闹革命”;“要进一步节约闹革命”。长的有“节约粮食的问题。要十分抓紧,按人定量,忙时多吃,闲时少吃,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杂以番薯、青菜、萝卜、瓜豆、芋头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