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茜茹从地里给棉花打杈回来,舀一盆清水放在窑院矮木桌上,用香皂使劲搓洗着双手。时不时还将指尖伸到鼻子跟前嗅两下。
“闻什么呐?”林燕生手里提着草镰和一只大竹篮走过来,凑到程茜茹跟前。
“下午给棉花掐疯枝,弄得满手都是草腥味,实在太难闻啦。”
“这就是你资产阶级大小姐阶级本性的暴露。”林燕生讥笑道,“我们下坡割草,这手上的味儿更大。可咱手虽然臭了,却远离了资产阶级思想,贴近了贫下中农。”
程茜茹歪头瞥了林燕生一眼,继续用香胰子搓着双手,根本就没搭理他。
“我觉得手香了才可怕呐。”见程茜茹不说话林燕生来劲了,继续批评道,“地主资产阶级大小姐四体不勤,成天就知道搽脂抹粉,那手香倒是香了,可她们的思想却腐朽落后臭不可闻。咱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得宁要无产阶级的臭,不要资产阶级的香。你好好改造……”
“你有完没完呐!”一把将手上的胰子沫儿拍到林燕生脸上,程茜茹气恨地说,“我又没因为怕闻这个味不下地干活,下工回家把手洗干净也是错吗?”
“没错,您没错。”狼狈地擦抹着脸上的水渍,林燕生连声说道,“您老人家哪有错的时候啊?”
“就知道你无话可说。”程茜茹得意地笑起来。
“茜茹,今天我干了一件绝对不可思议的事儿。”讪讪凑到程茜茹跟前,林燕生故作玄虚地说,“你猜……”
“自个儿都说不可思议了,还让人家猜什么呀?”瞅着满手肥皂沫,程茜茹故意漫不经心地说。
“晌午……”见程茜茹对自己的事儿不感兴趣,林燕生颇觉失落,蔫蔫地说,“今天晌午,我下河游泳啦。”
“你?”程茜茹猛抬起头来,一脸的惊诧和迷疑。
“真下黄河啦我。”指着自己鼻尖林燕生嘿嘿笑道,“是腊生他们先下的,后来……”
“后来,你终于忍不住了,是不是?”端起一付家长威赫架势,程茜茹厉声叱问道。
“是……”林燕生嬉笑着为自己找了个借口,“是他们硬拉我下去的。”
“北沟水库的水也蓄得差不多了,想游泳去那儿啊。”不等林燕生回答,程茜茹咄咄逼人地问,“当初垒坝时我是不是说过,那儿是一个特棒的露天游泳场?”
“那库里的水是死的,哪能和黄河比呀?”林燕生做出一付不屑样儿将脑袋一甩,“在黄河里游泳,浪涌流急,那是什么劲头?你程茜茹就擎等着创世界纪录吧!”
“整个一盆黄泥汤子,还世界纪录呢?”上小学时,程茜茹参加过什刹海的游泳集训队。外出比赛时,漂亮游泳池和跳台见多了。听林燕生夸黄河水,撇撇嘴轻蔑地反讥道。
“别看是黄泥汤子,这浮力一大,游起来就另是一番滋味呐。”林燕生极力辩解着,“光说你也不明白,亲身体验一下就知道了。”
程茜茹干脆专心洗手,睬都不睬林燕生了。
“茜茹你想想,黄河意味什么啊?那是咱中华母亲河呀。”林燕生心有不甘,眼珠一转耐心启谛着,“在黄河里游泳,就等于偎在娘亲老子怀里撒娇嬉戏睏觉打瞌睡呐。”
“你还不如直接说回了娘肚子里呐!”程茜茹没好气地应了一句。
“比喻恰当!”林燕生不无巴结地夸赞道,“想我中华民族之所以屹立于世界之林,黄河不正是那宫胞里的羊水么?要不是她孕育哺养了咱们老祖宗,哪儿有今天的你我啊。”
程茜茹翻翻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咱住都住到黄河边上啦。”见程茜茹仍不肯动心,林燕生有点儿急了,“现如今不抓紧机会和娘亲老子亲近亲近,将来可没卖后悔药的。”
“这……”禁不住林燕生巧舌如簧一个劲儿的蛊惑,程茜茹终于有点儿动心了,乜斜眼睛望着他,“意义真就那么重大?”
“那当然啦。你去打听打听,全中国六亿人呐,哪几个能有游骋黄河的机会啊?”林燕生夸张地舞动着胳臂抬高声音说,“说出来吓死他们事小,就怕羡慕得某些人眼珠子掉下来,满大街乱滚呐。”
“就你能胡说八道!”程茜茹嗔怪道。
“我胡说八道?”林燕生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将脖子一梗,“还告诉你了,这下黄河游泳上瘾。我和腊生都约好了,明天还去呐。”
“游泳衣呐?”本来就喜欢游泳的程茜茹,让他这一煽乎,心里痒痒得像钻进去了一窝蚂蚁,再也难以平静了。她指指身上的衬衫长裤瞥了眼林燕生,“总不能就这么下去吧?”
“赶紧写信让家里寄呀。”知道自己说服了程茜茹,林燕生心中暗暗得意,马上出主意说,“记着叫上曹金芬、曲小英那些女生,人多了才热闹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