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到了五月,油菜结荚,麦苗绣穗,黄土高原陡然变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青绿色的麦田一望无际,阵风袭来,无垠麦穗马上随之翻滚摇曳,奔突追逐。有如大海扬波,流云飞渡,好一派滚滚麦浪,直是让人心醉神迷。
一场春雨过后,想着地里将杂草丛生,坡生紧忙招呼社员们下到坡谷地护苗锄草。
刚刚转到个坑洼洼前,就见蓊郁葱绿的草丛中,挺立着几朵重叠串缀莹莹黄艳的花儿。
“什么花啊?这么漂亮呐!”曲小英惊诧地叫起来。
“是说那亮黄亮黄的花咧?”扭头看着曲小英兰草说,“俺村里人管它叫金娃娃哩。”
“剑叶纷披,缀花独梃,我看像兰呐。”林燕生蹲到地垅边,用手轻轻抚着那尚带着水露的长长叶片说,“这么漂亮,没准还是个什么稀罕品种呢。”
“稀罕啥哩?每年春个天下过雨,咱这儿满洼洼都是咧。”兰草笑笑,抬手向不远处指点着。
顺着兰草的手指看去,果然,像是坠落在草丛里的星星,许多凹窝窝里都摇曳着金娃娃秀美的芳姿。
“嗬,这味儿还特好闻呐。”掐下一串黄花,程茜茹放到鼻子跟前嗅了嗅,“淡淡的,爽爽的……”
“那老林还真说对了。”曲小英肯定道,“清幽淡雅,兰就该是这种香呐!”
“兰花不都得养盆里吗?”陈治国记起当年父亲当宝贝似的养了几盆蕊瓣带斑的兰,连抽烟都躲它远远的。文革一来,老爷子却亲手把花拔出来扔进垃圾堆,将盆砸了个稀巴烂。他忍不住质疑道,“真是贵重的花儿,还能开得满地都是啊?”
“这你就不懂了。”林燕生呵呵笑道,“郑板桥的《峤壁兰》就说,‘峭壁一千尺,兰花在空碧。下有采樵人,伸手折不得。’好兰花都在山野老林里藏着,欲求不得呐。”
“听见没有,兰草?”程茜茹笑着捅了兰草一把,“既然这兰花又漂亮又珍贵,你干脆就把名改了叫‘兰花’呗。”
“同意!”曲小英插嘴道,“叫‘草’多土啊。要我说你改名叫‘蕊兰’,就好比是说这金娃娃呐。”
“依我看,就光把‘草’字去了,直接叫楚兰得了。”周胜利倍儿认真地出着主意,“那可是当年三闾大夫的身前爱物呐。”
“嫌这个‘草’字忒贱,俺是说过要改名哩。”兰草摇摇头无奈地说,“俺大不同意咧。”
“为什么呀?”程茜茹奇怪地问。
“俺大说这兰草叫得好哩。”兰草嘻嘻笑着学老支书口气说,“开花咧是兰,不开花咧咱就是棵草。做人哪能就图花开时那一阵儿的鲜亮咧?得像草哩,修得一世的根深叶茂咧。”
“别说,老支书这话还倍儿具哲理。”林燕生啧啧赞道,“真正是朴素的唯物辩证法呐。”
“不图花开一时艳,但求根深草长青。”陈治国晃悠着脑袋,拿出一付迂腐书生的模样大声吟道,“香飘千里王孙嫉,隐在草丛君子情。”
“瞧人家陈治国,诗意大发,简直忘乎所以啦!”瞟了一眼周胜利,魏洁莉啧啧赞道。
“昨晚儿他肯定白开水喝多了。”周胜利笑道,“尿炕画地图了吧?”
“他小子岂止半夜尿炕湿气大发啊?简直就是黄水泛滥啊!”不怀好意地盯着陈治国,那卫东踩蛊道,“什么王孙、君子的,哥们儿得批判批判你的封建帝王思想……”
“狗屁的封建帝王思想,有本事你也发发湿气,尿炕画地图让我们?”看不惯那卫东自恃出身红五类,处处指手画脚自以为是的样子。刘和平讥讽道,“我看人家治国这诗说得对,咱做人还就是得‘不图花开一时艳,但求根深草长青’呐。”
“那也不能光追求根深叶茂,就否定花开时节绽放的生命辉煌啊!”根本就没理睬那卫东的什么狗屁批判,曲小英手里握着一把采来的金娃娃,正在编织一花环,随口将话头扯到了一边。
“严重同意曲小英的发言。人生一辈子,能开几次花啊?”程茜茹说着,将手中的金娃娃插在兰草鬓角上,“趁着春光明媚,兰草你就赶快开花怒放吧!”
“兰草戴上这花还真漂亮!”魏洁莉也择了一梃金娃娃,插在兰草另一边鬓角上。
“看咱这个才实在呐!”受她俩影响,曲小英欢声尖叫着,将编好的花环套在兰草头上。
“兰草真像司春女神呐!”看着一身浅素衣装、明眸皓齿的兰草,戴上莹黄花环的端庄圣洁模样,林燕生不由得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燕生夸你是司春女神呐!”嫉羡地瞅着兰草,程茜茹为自己未能在林燕生心目中挣得这一殊异形象,感到有些失落。
“没错,兰草就是天上下凡的七仙女!”
“要说传神的话,还是老林说的女神更形象。”
……
大家伙兴高采烈地说着、闹着将兰草围在中间,扯住她的胳膊在田间草丛旋转跳跃着。
陈治国和刘和平索性将锄头杆儿一横,将兰草举到了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