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春节,大沟崖子村民们确实是在沟底下度过的。
初一一大早,徐付书记就派吉普车给村里送来半扇子猪肉。司机告诉大家,这是经徐付书记特批,多方协调,费老鼻子劲儿硬从供销社配额里挤出的指标哩。
看着嫩红瘦肉下白润透亮的肥膘,老支书忍不住咽了口骤然泛起的涎水,伸出粗糙皴裂的食指在肥膘上杵了两下,从肉块儿那富于弹力的颤动中,享受着这久违美食的诱人魅力。
“去人把牲口圈大锅支上咧。”老支书拉大嗓门高声吩咐道,“晌午肉炖熟哩,送工地上犒赏三军咧!”
全村人过年总算吃上肉了,老支书略略感到几分欣慰。可他也知道,就这几十斤肉,对于大沟崖子七、八百张嘴来说,连个牙缝也填补不了哩。
晌午时分,徐付书记来到工地看望大沟崖子水电工程全体施工设计人员。
“乡亲们。”柳鸣田手持一把洋铁皮卷成的扩音筒大声喊道,“徐付书记放弃春节休假,特地赶到大沟崖子看望咱们,大家欢迎哩。”
在一片热烈掌声中,柳鸣田将扩音筒递到徐付书记手中。
“大沟崖子水电工程全体设计、施工人员,贫下中农同志们,大家辛苦咧。”徐付书记敞怀披着一件军大衣,矜持地点点头接过扩音筒,向聚拢在自己身边的人群大嗓门喊道。
柳鸣田赶忙带头鼓起掌来,着意充当着被今天称之为“领掌”的角色。
徐付书记轻轻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为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大家伙儿不畏三九严寒,战天斗地,付出了辛勤的劳动和汗水,以实际行动过了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我代表芮城县革委会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向你们表示最最深切的感谢和慰问!”
受到县委领导的表扬和鼓励,村民们热烈鼓起掌来。人群中兰草和程茜茹、曹金芬手拉手,欣喜的相互对望着,为自己的付出得到肯定,倍觉欢欣鼓舞。
“可是,少数落后保守势力,为了动摇广大人民改天换地的雄心壮志,……”徐付书记的讲话口气忽然变得严厉了,“别有用心地散布所谓的‘水资源不足论’,以此达到涣散军心,迫使大沟崖子水电工程下马的卑鄙目的!”
徐付书记说着,放下手中话筒,从身边村民手中拽过一把铁锨,拍开覆盖在涧沟水上的冰层,将那蜇伏在下面清凌凌的涧水,使劲向高处撩起来。
“看,这是啥咧?”指着那映射着冬日阳光七彩光芒,呈弧线散落的水花,徐付书记厉声质问道。
柳鸣田一把抢过县委通讯员的照相机,任由那冰凛的水滴溅落在身上,面对徐付书记豪壮的身姿,猛一通拍照。刺眼的闪光灯,咵嗒咵嗒地闪了好一阵儿。
全场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口号声:
“坚持农业学大寨,反对落后保守势力!”
“把大沟崖子水电工程进行到底!”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彻底摧毁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
与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相比,现实生活永远是残酷的,更是无情的。天寒地冻加上沟里那特有的阴冷季风,吹皴了大家的脸颊。繁重的采石筑坝工程,没完没了的土方、石方活计,更是压弯了人们的脊骨,震裂了双手。
工间休息时,林燕生躲在一块尚可避风的大石头后边,用一根细铁丝把回力鞋那磨掉的橡胶底子,穿缀到鞋帮上。
“燕生,你躲在这儿干嘛呐?”程茜茹忽然匆匆跑来。
“搞个发明创造。”林燕生提溜着细铁丝把球鞋吊起来,坏坏笑道,“林氏补鞋法。”
“狗屁发明创造!”不容分说,程茜茹拽起林燕生,“跟我走,让你看样东西。”
原来,程茜茹在西边山脚下看到一块凳面大小的石块,颜色居然是玫瑰一般的深红。在这四野灰黄的苍凉环境里,这块石头显得格外妍丽刺目。
“燕生你看。”指着石头程茜茹奇怪地问,“这么漂亮的一块石头,它打哪儿来的呢?”
林燕生抬眼向两侧沟壁上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说:“肯定不是从这附近掉下来的。”
又向沟尽头看了一会儿,林燕生得出了结论:“我觉得它应该是多少年前,发大水时从上游什么地方冲来的。”
“有道理。你看它棱角都磨圆了,不知得滚多远的路呐?”不但同意林燕生的看法,程茜茹还提供了有力的佐证。
“这石头躺在这块儿不知有多少年了?”轻轻抚摸着那石头圆润的表面,林燕生盛赞着大自然的无穷伟力,“几百年?上千年?”
“你嫌它惰性大呀?”程茜茹鬼灵八怪的脑瓜里,总能冒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主意来,“那就帮它挪个地儿,怎么样?”
“挪地儿?”林燕生一时没明白程茜茹的意思,“挪到哪儿啊?”
“坝上需要那么多石头,让它也为社会主义建设作贡献呗。”程茜茹嘿嘿笑道。
“埋坝里去?”林燕生依旧没明白程茜茹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