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水利局出来,老支书仨人来时的豪气已荡然无存。
兰草时不时的偷偷瞟上林燕生一眼,唯恐他承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其实林燕生这会儿,虽然为自己的创意被否决倍感失落,却也为一下就获得那么多的水文地质知识感到庆幸。书卷气十足的水利技术员老张,一番耐心细致的谈话,让他知道了什么是要按客观规律办事。
人家老张首先肯定了林燕生设想的积极意义。可也讲到水电站的建造原理虽不复杂,但在具体施行过程中,相应工程技术的实施和资金筹集是不能绕过的必要环节。
老张认为,在资金不足情况下,低投入的简陋工程设备,不但在以后运行期间要支付昂贵的维修费用,同时严重影响水电站的使用率。
“它总出毛病你总用不上,不够着急的,建它图啥呢?劳民伤财咿!”
老张是南方人,说话有些咬舌,慢悠悠的却很有磁性。整个谈话过程中,目光一直就没离开过林燕生。
最后老张又结合实际情况,对芮城的地质地貌进行了分析。
老张说由于全县位于黄土高台地之上,虽然咱们依黄河而居,却属于水资源重度短缺地区。沟涧来水盈亏不匀,一旦水资源不足,将导致新建电站空置,所有投入化为乌有。
老张建议老支书在沟底筑一条石坝截流蓄水,可以部分解决村民吃水和土地浇灌问题。但坝高不能超过一米,下游人们也得靠它活命咿。
老支书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他当然不否认老张的分析论证都在道道上,却为这么个颇具诱惑的点子,胎死腹中倍感心疼。
林燕生和兰草跟在老支书身后,默默走在县城那窄仄糙陋的柏油路上。
“驴毬日的,说了半天还是嫌咱没钱哩。”许久,老支书嘀嘀咕咕地骂了一句。
“大,人家不是讲咧,关键是咱村水资源不足哩。”在水利局老张的一番解析中,兰草也明白了问题症结。可嘴上是这样讲,却心有不甘地摇了摇头,“可惜咧,燕生哥恁好的一个点子哩。”
自家闺女的话,似乎强化了老支书的愤懑和决心。
“这事也不能光听他们一家的。”老支书忽然立住身子,一把将头上白毛巾抓下来使劲在身上抽了两下,“左右咱县城也来了,再跑两家问问看咧。”
说罢,老支书掉过头匆匆向东边走去。
一会儿工夫,仨人来到一座院门呈八字缩进的大院子。门侧山墙上挂着一块竖置大木牌子,白色底漆上黑色宋体大字是:“山西省芮城县革命委员会”。
一个年届三十的青年男子从县委办公室迎出来,颇是热情的把老支书一行让进屋里。
“满魁叔,你们咋有工夫上县里来咧?”青年男子话是对着老支书说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老支书身后的兰草和林燕生。
“这是村北头柳二爷的二儿子鸣田。”老支书指着青年男子对林燕生说,“人家现在可是县革委会办公室的大主任咧。咱今个儿这事儿,全靠他哩。”
才一进门,林燕生就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在哪儿见过。经老支书介绍过,赶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自我介绍道:“柳主任好。我叫林燕生,是在大沟崖子插队的北京知青。”
“都是一村的人,叫啥主任哩?”抓住林燕生的手柳鸣田呵呵笑道,“往后叫我鸣田就中。”
林燕生思想一阵儿,终于想起知青们在风陵渡下火车时,就是这个人代表县委领导迎接大家,并指挥十几辆敞篷卡车把知青们拉到县城的。
“鸣田哥,您好像还是咱县知青办公室的主任吧?”林燕生拘谨地问。
“兼职、兼职,赶鸭子上架哩。”柳鸣田谦逊地笑着,转身上下打量着兰草说,“倒是咱这兰草妹子,出落得越发水灵咧。”
“水灵个啥?俺这村里出来的人,浑身上下都掉土坷垃哩。”老支书说着,自个儿拉把凳子坐下,招手让林燕生坐身边,“燕生,把咱在沟底建水电站的想法,说给你鸣田哥听咧。”
“大沟崖子要建水电站?”柳鸣田正忙着给大伙儿倒水,听到这话惊诧地扭过头来,“这想法新鲜得很咧。”
柳鸣田把水杯分别放到仨人跟前,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来一个笔记本。
林燕生把个人想法和在水利局的遭遇讲了一回。
柳鸣田十分认真地听着,记着,时不时打断林燕生的话,提出问题听他们解答。
林燕生深深被这个办公室主任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感动了,更为自己的建议能得到县里领导重视,感到格外兴奋。
“都是一个村的人,我也就不和你们兜圈子咧。”听林燕生讲罢,柳鸣田将自己做的笔记从头浏览了一遍,抬头说,“赶巧县委徐付书记最近要树几个学大寨改天换地样板村。全县已经报上十几个咧,千篇一律都是平田整地修大寨田,我看你们这个想法倒有些新意。”
“真的?”兰草从凳子上蹦起来,急切地说,“那就让咱村上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