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说给贫下中农送春联，可此举却成了风靡大沟崖子的时尚。家家都以大门上贴有知青写的春联为荣。那些当年曾经的中农上中农，甚至富农地主家门上因为缺了这玩意，竟闹得全家人惶惶然不可终日，变着方儿缠着知青们给他家送上一幅，也好革命革命。
林燕生向老支书汇报了这事儿。
老支书哈哈一笑：“这些人家成分虽说不归贫下中农，可该批的也批咧，该斗的也斗咧。俺觉着，左右是宣传毛泽东思想，你们就再讲究点儿团结精神哩。”
全村二百多户人家，就得二百多幅春联，知青们确实为此付出了辛劳。村民却也没亏待他们，送来了大枣、柿饼、鸡蛋、花生、小米……，让他们提前就品味上了过年的滋味。
显然，林燕生和知青们表现在在笔墨文字间的劳动和智慧，换来了村民们的感激和敬重。而村民们的这份感激敬重，却也在林燕生心中膨胀起一种忘乎所以的飘然感受。
给村民们写罢春联，意犹未尽的林燕生又将红纸裁成两个斗方摆成菱形，在上边写了“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两条主席语录，分别贴在了自个儿窑洞的门扇上。
似乎是在欣赏，又像在琢磨着什么，林燕生歪头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又写一道横批“坚决执行”，贴到门楣上。
“臭大粪，你这写的是什么呀？”程茜茹到门口看过，撇撇嘴嚷嚷起来。
“什么什么是什么呀？”林燕生装糊涂卖傻地反问道。
“你自己来看呀。”程茜茹高声喊道，“上联十个字，下联十三个字，两边字数都不一边多呐。”
“看看就得啦。”林燕生赶紧把程茜茹拉回窑里，低声喝斥道，“你嚷嚷什么呀？”
“你刚才还和人家老乡侃什么春联要对仗，怎么轮到自个儿就胡来啦？”程茜茹不依不饶，非让林燕生讲清楚。
“写对联两边字数一边多，没错。”林燕生显得有些心虚，小声对程茜茹说，“可我爸也跟我讲过，如果字数不一样多，这个联就是对不起。”
“都对不起啦，你还瞎对什么呐？”程茜茹觉得今天这个林燕生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我这个联里……”讲到这儿，林燕生目光忽然变得十分暧昧，犹豫着是否将藏于心中的秘密告诉程茜茹，“我这联里……包含了一层特殊含义……”
“特殊含义？什么特殊含义？”程茜茹的心咯噔抖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它这……意思是……”林燕生仍支支吾吾的不肯直说。
“到底是什么？”程茜茹伸手揪住林燕生耳朵，开始施力。
“好，好，我告诉你。”架不住程茜茹苦苦相逼，林燕生终于求饶了，“千万千万别饶世界瞎嚷嚷去。”
“好，我不嚷嚷。”程茜茹松开了林燕生的耳朵，“说吧！”
“茜茹你看这上联，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小心看着程茜茹脸色林燕生说，“这已经讲明农民落后保守没知识没文化，那他怎么对得起……，下联这对知识青年再教育呀？”
“你？”程茜茹听罢，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厉声呵斥道，“林燕生，你不要命啦？”
“小声点。”林燕生压低声音，把手指竖在嘴唇上，“这不是过年了嘛，寻个开心。”
“能这么寻开心吗？”程茜茹把手向门口一指，不容质疑地命令道，“赶紧揭下来！小心给你弄个反革命，还是现行的！”
“贴两天，就两天。”做出一付可怜巴巴模样儿，林燕生苦苦向程茜茹央求着，“让我也过过瘾呐。”
“半天都不行。”程茜茹斩钉截铁地说，径直向窑门口走去，“必须马上揭下来！”
“燕生哥，你俩还没忙完咧？”兰草突然出现在窑门口，差点和程茜茹撞个满怀。
看着猝然出现的兰草，程茜茹愣住了，竟有些不知所措。
“咋见俺来就要走哩？”兰草开玩笑问。
“这不……正想找你扯闲谝去呐。”程茜茹敷衍道。
“俺这不来了么。”兰草笑道，把手中的红纸向林燕生摇了摇，“燕生哥，吴三爷还要你再写一付对子哩。”
“给吴三爷写春联啊，那还不赶紧进去。”程茜茹赶忙推着兰草肩膀，想让她尽快离开窑门口。
“嗬，燕生哥也给自己写了付对子哩。”兰草扭头看见窑门上贴的春联，异常兴奋地说，“这肯定是最好的咧。”
最怕见人的隐密到底还是让兰草看着了，程茜茹觉得头皮一阵阵儿发紧。
“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兰草饶有兴趣地读道，“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这不是毛主席语录么？”念着念着，兰草忽然觉得哪点儿不对劲。呆愣愣思忖了一会儿，不解地自语道，“两个被教育的都裹在一堆儿咧，还坚决执行哩，该咋执行咧？”
“兰草，这是燕生瞎贴的。”程茜茹赶忙拉兰草进了窑洞，“咱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