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坡峦小路一连多少天没人能走。修大寨田的宏伟战略规划与政治任务,受到来自西北方向强冷空气的侵扰,被迫暂时中止了。
按照县知青办为各村插队学生制定的学习任务,林燕生把大家召集到自己窑洞里,共同学习毛泽东选集中的《论人民民主专政》。
“帝国主义还存在,国内反动派还存在,国内阶级还存在。我们现在的任务是要强化人民的国家机器,……”端坐在桌子前手持红宝书,林燕生主动承担了诵读任务。
知青们散坐在窑洞里。或斜倚桌子望着窑顶发愣,或靠墙颓坐在长凳上闭目养神。几个女生挤在土炕上,各自忙着自个儿的事儿。
曹金芬聚精会神的往一件刚刚织得的白色线衣上,绣着“为人民服务”字样,两手手指都被染上了淡淡的红色。曲小英、魏洁莉舞弄着手中彩色玻璃丝,编织着箍在玻璃杯外边的杯套。为能在上面织出葵花图案,俩人时不时发出几声低语,惹来程茜茹阵阵白眼。
“人民的国家是保护人民的。”林燕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顺势向四周扫了一眼,见大家颇似心不在焉,便故意咳嗽了一声,继续读道,“有了人民的国家,人民才有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和全体规模上,用民主的方法,教育自己和改造自己,……”
林燕生读得口干舌燥,大家伙听得恹恹欲睡。那卫东扭动腰肢伸展双臂,夸张地打了个无声的呵欠。
“这雪得什么时候才能停啊?”那卫东无精打采地走到窑门口,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说,“坡里大寨田还得抢进度呐。”
“不想参加政治学习就直说。”陈治国笑起来,“真正干起活来,就属你小子鸡贼。”
“老话说瑞雪兆丰年。”有如漫不经心,曲小英慢声细语地说,“这场豪雪多难得啊,正经该多下几天呐。”
“本来就是农闲。”魏洁莉轻声嘟囔道,“老天爷都给咱们放假了,傻瓜才不领情呐。”
“老林啊。”见自己的话遭到大家一致反对,那卫东赶紧转移目标凑到林燕生跟前,“我说咱这政治学习,也得结合点儿什么实际,不能总就这么干念呀?”
“结合实际?”程茜茹斜眼瞪着那卫东说,“主席思想没掌握好呐,怎么结合实际呀?”
“哥们儿就负责提意见。”那卫东作出一付玩世不恭的样儿油腔滑调地说,“该怎么结合实际,谁当头头谁想去。”
林燕生将目光从毛泽东选集上挪开,皱紧眉头想了会儿说,“再有一个月就该过春节了。要不咱给贫下中农送春联?”
“送春联?太早了吧?”林燕生话没落地,大家伙就哄了起来。
“咱们中国人过春节,进了腊月才开始忙着张罗呐。”曲小英细声细气地说,“二十七杀鸡二十八发面二十九蒸馒头。大年三十早上,才腾出工夫贴门神、贴对联呐。”
“咱们送的可是革命新春联,就得未雨绸缪呀。”林燕生辩解道,“万一旧春联贴上了,再往下扒可就难啦!”
“这话有道理。”有如卫道士,程茜茹极力维护着林燕生的威信,“那天我去春安家,他媳妇跟我说,有一年县里干部下乡在她家吃派饭,顺便就请人家写了幅春联,好几年了都没舍得贴。春安媳妇说,今年你们知青来了,一定把春联贴上,热热闹闹地过好这个年。”
“看来咱知青还怪招村民喜欢的……”曹金芬插嘴说。
“你知道我一看那春联内容,鼻子都气歪啦。”不耐烦的向曹金芬摆摆手,程茜茹愤愤坚持着自己的话题,“上面写的居然是‘天和人和全家和,福多财多喜庆多’。不单没阶级斗争观念,还赤裸裸地鼓吹个人发财,金钱至上呐!”
“哪个干部啊?”魏洁莉气愤地叫道,“咱去抓他一个现行!”
“这事轮不着咱管。”陈治国向魏洁莉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我同意老林的意见,既然送春联要破旧立新,咱们就该抢先一步。”
“那我就去街里买红纸和毛笔去。”见有人支持自己,林燕生忽地立起身来。
“这么大的雪呐!”曲小英扯着尖细的嗓门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讶骇惧。
“怕什么?一路上还能赏雪呢。”程茜茹从炕上跳下来,“燕生,我和你一起去。”
“只当是跑街上玩一趟呗。”周胜利向魏洁莉招招手说,“洁莉,咱俩也去。”
“玩去呀,那我也去。”陈治国、那卫东、曹金芬……纷纷嚷了起来。
“你们都去呀?”曲小英犹豫一下怯怯地说,“那我也跟上吧。”
一窝蜂涌出林燕生的窑洞,十几个知青冲进了纷纷扬扬的雪幕中。
当知青们聚在林燕生窑洞里学毛选时,兰草一直就坐在自家窑里窗下的木墩子上,说是纳鞋底子,两只耳朵却直愣愣地听着那边隐约传来的读书声。
村里人关注知青多是出于好奇,期图发掘到他们那些“不着调”的举止行为,加上个人臆测夸大,成为饭后地头的谈资笑料。兰草却打心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