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从街里开会回来,捎回一堆信,全都是寄给知青们的。
“我爸妈转到靖远五七干校了。”程茜茹高兴地举着刚刚读完的信,递到林燕生手中,“里边有好几个全国有名的大右派、大走资派,都被封成了刘邓路线的黑干将。在这儿我爸妈就成小喽啰啦。”
“那还不好,这下天塌下来,就有大个子顶着了。”林燕生开着玩笑,将自己手中的信递到她手中,“你看我爸来信说,局里好多人都认为你爸妈冤枉,要军宣队给他们平反呐。”
“可你看这儿,……”读过林家来信,程茜茹指着结尾一块儿让林燕生看,上面赫然写着,“妹妹燕莉已和同学结伴去内蒙古土默特左旗插队。根据中央《关于加强战备,防止敌人突然来袭》整体战略安排,我们老两口也做好了随时撤离北京,被疏散到外地的思想准备……。”
其实林燕生早就看罢了来信,刚才为告诉程茜茹高兴消息,忘记遮饰这一点了。
“看来谁也别想安生在北京待下去了。”迷惘地瞅着林燕生,程茜茹长叹一口气。
“等彻底消灭了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就该轮咱们过上好日子啦。”尽管心口不一,林燕生却极为诚挚地安慰着程茜茹,“幸福生活万年长呢,咱现在这点儿牺牲算什么啊?再说了,大家伙不都一天天熬着嘛。”
显然,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尽管听着不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来得豪侠壮烈,却是咱老祖宗教诲后人守生待变的七字箴言;是芸芸众生在生死线上历经抗争,得出的善身护命要诀。唯有苟且偷生顺天听命,方有希望看到未来,拥抱未来。可见一个“熬”字,看似简单,里边乾坤大着呐。
在自个儿窑洞桌前,兰草正拿着一条两指宽、四指长的纸片,比比划划地叠来折去。
“兰草你找我啊?”林燕生敲门进来。
“是俺让茜茹叫你过来咧。”瞥了眼林燕生,兰草放下手中纸片,“茜茹她人哩?”
“茜茹说你有秘密事儿单独找我,她得回避。”看着兰草,林燕生十分认真地说。
“尽胡沁哩!是俺要找你帮忙咧。”兰草咯咯笑着让林燕生坐下来,拈起桌上那张纸片说,“就按这个大小,给俺画上两只燕子咧。”
“这么小点儿?你绣什么呀?”林燕生把纸片接过来,在手中摆弄着。
“人家让你画哩。”兰草只是笑,不肯正面回答林燕生的问题。
“那我就给你画一幅双燕闹春图吧。”拗不过兰草,林燕生向她要了张大些的纸,按比例裁好,趴桌子上一会儿工夫就把图样画了出来。
“这个底子要用浅浅的湖绿。”林燕生指点着向兰草说,“柳枝得用明亮的翠绿,燕子要黑羽白腹杏红嘴。”
“俺准准就照你说的做哩。”兰草喜滋滋地捧着画样说。
林燕生走了。兰草将四、五层细洋布叠在一起,以细针密纳工法绣这幅双燕闹春图。
看到兰草在同一条长布带上,把这个图案重复绣了好几幅。每个单幅绣品两端,像是锁扣眼专门留出挖洞,另外又贴布做了加固,程茜茹更糊涂了。
“兰草,你到底要绣什么呀?”程茜茹好奇地问。
“你先帮俺把这籽儿撒下去哩。”兰草将一把彩线撑开套在程茜茹手上,拿起线板儿往上边捯线,嘻笑着就是不肯说实话,“等苗出来,自然就知道种的是啥咧。”
兰草不说,程茜茹猜不到,反倒更激发了她的好奇心,大惑不解的去找林燕生。
“图是兰草让我画的。她搞什么鬼花活我怎么知道啊?”林燕生挠着后脑勺说,“你们都是女的,应该比我明白呀。”
“看来女人猜男人心思不容易,……”作出一付莫测高深的模样儿,程茜茹轻轻叹了口气,“女人猜女人的心思就更难啦。”
吃罢晌午饭,林燕生和程茜茹正坐在窑院的太阳地里聊天,兰草从街上回来了。
“今儿上街去农机站找俺叔,跟他要了胶皮车带咧。”从肩上挎的布袋里,兰草兴致勃勃地取出一截黑色汽车内胎朝他俩人晃了一下,“俺叔说这个质量最好,弹性可大咧。”
傻愣愣地看着兰草,林燕生和程茜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兰草自顾回到窑洞里捧出个针线笸箩。里边除了剪子、线板儿、顶针儿、布头这些女工器具,还有前几天她刚刚纳好的绣花布带,和一支呈丫字形的老树杈。
“这是枣木的哩。”兰草将老树杈举到林燕生眼前,“小时候,俺大是除四害能手,这就是他打麻雀用的弹弓架。燕生哥,你帮俺做个崩弓子哩。”
一个大姑娘家心血来潮要做崩弓子,让林燕生深觉不可思议。但一看到老树杈那油润拙实棕红透落的质感,马上就爱不释手了。
“这是兜弹籽的!”有如醍醐灌顶,程茜茹即刻明白了那绣花带子的用途。
“这么漂亮的弹兜子啊。”林燕生扯起绣花带子忍不住啧啧夸赞道,“不但没见过,连想都想不出来呐。”